昭華皇太女

第25章 直到神形俱滅,無論功敗垂成

宋鶴引進來時,臉色陰沉得嚇人。

陸昭自認識他以來從未見到過那般冷淡的模樣,一時心中有些發怵。

“微臣給五殿下請脈。”

陸昭眉頭一跳,掩下心虛,望著他唇邊擠開了一抹笑。

“府醫看過了,我並未受傷,我是摸清了那些刺客的底細才出手救人的……”

“出手救人?”宋鶴引冷笑道,“涼州稅案、世家死士、君臣之爭……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本同你沒有任何幹係,你是趕著救人,還是去送死?”

他早已聽暗衛通傳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即便陸昭安然無恙,他也還是氣憤不已。

端陽公主隻有一個,他不敢去賭,下一次自己的心上人會不會遍體鱗傷、昏迷不醒。

“我……的確不該輕易涉險,”陸昭望向宋鶴引,又淡淡垂眸,“但我是大越公主,你所說的那些,自然是和我息息相關的。”

宋鶴引聞言頓了頓,一時並未出言反駁,但他那眸光卻依舊冷銳,刀刃一般削去了陸昭心中的底氣。

“你曾和我說過,不會和蕭煜有太多牽扯。”

陸昭低聲道:“他同我失去的記憶有關,我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宋鶴引一滯,“七年前的記憶?”

陸昭點了點頭。

“珩王府府醫說,我是經曆了太多驚駭之事,又親眼目睹薑夫人慘死,才會自行封住記憶。”

宋鶴引眸光沉了下來,“的確有些道理,不過你當真確定並非欺瞞之言?”

陸昭想了想,這番話是她派故秋跟蹤季翁得來的,雖有幾分可信,但現在畢竟沒有徹底了解珩王府。

“正是因為不確定,我才不能輕易與蕭煜劃清界限。”

宋鶴引看著眼前人堅定的神情,一時有些無力。

“罷了,我不會幹涉你的決定,”他抬眼望向陸昭,冷冷道,“但若是下次,你再為了蕭煜身臨險境,我可不會再巴巴兒趕過來陪你做戲。”

陸昭知他終於消氣,眯起眼笑了笑,“我並非為了他,而是為了我在宮外的便利。”

“便利?”宋鶴引蹙眉。

陸昭沉吟了片刻,她凝眸,神色嚴肅。

“從前,我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生殺予奪,束手無策,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她薄唇微抿,漆黑的眸子裏迸碎一片火光,仿佛滿含著十幾年來厚積薄發的不屈與倔強。

“我陸昭,要獨攬大權、整頓朝綱!”

窗外風雪幾許,堂下燭光明滅。

那鏗鏘有力的話語如雷貫耳,讓他神情怔然。

陸昭凝視著他宋鶴引,仿佛透過他眸中片刻的遲疑,看透了他如自己一般潛藏在心底數十年的不甘。

“宋鶴引,你呢。”

“你甘心藏起那些理想抱負,隻在世家盤剝之下殘喘度日,甘心在太醫院了卻餘生?”

他要封疆拜相、位極人臣,他要把自己變成對抗世家的一柄利刃,這一點,陸昭前世就已知曉。

即便最後一個淩遲處死,一個飲鴆而亡,但她陸昭並非因顧慮結局便畏首畏尾、猶豫不前之人。

血海深仇相隔,雄心壯誌未展,宋鶴引絕不會退。

若是連自己都護不住他,這定京之中,更無人在意一枚棋的死活。

因此,她要問,要讓宋鶴引做出選擇,要將他再度拉入這煉獄一般的棋局當中。

宋鶴引望著那雙堅毅的眼,感受字字句句咬牙切聲,心頭顫動久久不散。

眼前人目光灼灼,處之泰然,早有翻雲覆雨、劈山倒峽之力,拋來的橄欖枝也絕非一紙空談。

他抬眸,眼底如霜雪融釋,心間洶湧滔天。

“我會追隨你,直到身形俱滅,不論功敗垂成。”

窗外,疾風驟起。

呼嘯的寒風貼地卷起一片雪沫,散入堂前巷尾,不知所蹤。

“不,”陸昭淡淡垂眸,“出謀劃策的幕僚,無需什麽身形俱滅。”

如若避免那慘死的結局,她必須將一事說個明白。

陸昭眸光微暗,滿含著不容置喙的堅決,“宋鶴引,我並非什麽好人,不值得你豁出性命。我助你複仇,扶你淩雲之誌,而你則在朝中為我效力,這是一樁交易。”

“你我之間,隻有知己之交,來日也隻會有君臣之分,並無男女情意。”

不知是震撼於話中那句“君臣”,還是為如此直白坦**的回拒而心驚神傷。

宋鶴引神情滯住,仿佛迷失在無盡的空洞之中。

從小到大相識七年,她能看透自己的心意,他也早就從細枝末節當中察覺到她對自己並非男女之情,隻不過,還心存一絲僥幸罷了。

端陽公主陸昭,就是這般幹脆利落、堅守本心的女子,沒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她。

宋鶴引眉眼低垂,唇邊淡淡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

知己也好,君臣也罷,她雖無意,自己七載的愛慕之情卻並非如此輕易就可斬斷。

那就讓他恪守禮節,送陸昭鑄成大業,再緩緩脫身便是。

宋鶴引眼眶微紅,卻勉強擠開一抹略苦澀的笑,“這樁交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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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禁軍列隊而來,帝王出行的金幡圍滿了珩王府前。

“參見陛下。”

“參見皇兄。”

庚帝眉目間凝著股淡淡的焦急,“端陽在何處?快帶朕去見她!”

蕭煜在前帶路,聲勢浩大的禦駕一路跟至別院,庚帝看著那道與前院一分為二的角門,神色稍稍寬和了些許。

堂內,宋鶴引跪稟道:“回陛下,端陽公主內傷嚴重,經脈幾乎斷裂,五髒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微臣用珩王府中一株千年人參才堪堪吊住性命,能不能脫離危險,尚不得知。”

庚帝聽得心中酸澀,長眉緊鎖。

好不容易得知有這樣一個胸懷大才的女兒,自己還虧欠她甚多,沒想到頭一次出宮便遭此飛來橫禍,世家當真是死不足惜!

良元德在一旁勸道:“端陽殿下福澤深厚,有陛下庇佑,定會平安度過此劫的。”

庚帝揉著眉心起身,“朕去看看她。”

蕭煜虛在身前攔了一番,故作憂愁道:“端陽傷勢過重,恐衝撞了皇兄。”

“朕還沒有弱不禁風到這種地步。”

他撥開蕭煜的手,疾步進門,下人方一掀開屋簾,濃重的血腥氣便撲麵而來。

庚帝腳步一頓,心中越發擔憂,連忙步入陸昭所在的西暖閣。

他隻在屏風之側遙遙一望,頓時便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