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退為進
蕭煜請的幾位醫官各個大汗淋漓,守在床側焦頭爛額。
侍從們或端著鮮紅的水盆、或拾著染血的帕子,匆匆行禮,匆匆進出。
而榻上人麵色慘白,就連垂出被衾之外的手都無一絲血色。
陸昭嘴角的血流擦掉又淌下,印堂青黑,呼吸微弱,與那日他聯想到之人臨死前的模樣,竟是如此相似。
“父皇……變法……”
庚帝一怔,聽著那昏迷之人還心係父皇與朝政的囈語,頓時心如刀割。
蕭煜無聲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皇兄切莫過於傷懷,夜色深了,還是早些回宮安神吧。”
庚帝頭腦有些昏沉,雖還盡力維持著沉穩的帝王風範,但那雙眸已如碎裂一般,傾瀉出滿眼的心痛。
他閉著眼點了點頭,有些氣弱地說道:“讓大相國寺的法師們徹夜誦經祈福,直到端陽醒過來為止。”
“嗻。”
良元德在一旁應聲,滿臉的焦急與擔憂,“五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可萬萬要保重龍體啊。”
“朕沒事,”庚帝又囑咐道,“再多從宮中調幾個太醫來,要院判張天錫……”
“皇兄,”蕭煜恭謹垂首,“臣弟府上醫官都是在越北經過戰事的,最擅長醫治內傷。近幾日又天寒,皇嫂頭風屢屢發作,張院判是最離不得宮的。”
庚帝神思倦怠,已無力多想,“好吧,便依你。”
“多謝皇兄。”
夜色濃重,陛下禦駕回宮,蕭煜與宋鶴引端立在珩王府門前,任寒風吹得衣袍雜亂飄舞。
“五殿下‘醒過來’之前,還要勞煩宋太醫留宿珩王府中。宮裏派來的人,本王自會處理。
蕭煜雖說著“勞煩”,麵上笑意卻十足冷淡。
宋鶴引微微側身,望向蕭煜的目光如劍刺刀削。
“端陽身子弱,在她回宮之前,恐怕下官每日都會來府上叨擾,以免她又被心懷不軌之人,牽扯進殺身之禍當中。”
蕭煜眸光一寒,卻不動聲色地斂下。
他隻微微勾唇,抬手道:“宋太醫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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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院內,陸昭坐在榻上,借故秋端來的清水,擦洗著有些用力過猛的“病中妝”。
“珩王怕殿下不習慣,還命人從宮中將梧桐接了來,眼下應該快到了。”故秋緩緩道。
陸昭一頓,“蘇嬤嬤呢?可知曉此事?”
“奴婢讓入宮的暗衛同蘇嬤嬤說,殿下隻是在國子監中閉關苦讀,大抵過了年關就會回去。隻是宮中人多口雜,怕是早晚會走露風聲。”
“能瞞一時是一時吧,嬤嬤年紀大了,少讓她聽些打打殺殺的事。”
“是,”故秋垂首,忽而又想起一事,“珩王身邊的燧雲方才來問,林姑娘給殿下送來了許多補品,不知是收還是不收。”
陸昭沉吟片刻,“收。我是同她分別之後才遇刺,過幾日定會有大理寺的人前去問話,派人去林府知會一聲,說長寧巷之事不會牽扯到她,讓她放寬心。其餘的不必多言。”
“是。”
她想了想,“除了林姑娘之外,就沒有別的人來?”
故秋思索著燧雲同她說的話,“聽說陛下親至,朝臣官眷紛紛前來攀慕,裴家三公子也來了。”
陸昭一頓,這才是她預想中的結果。
“蕭煜是怎麽處理的?”
“珩王閉門謝客,還將裴三公子打出去了。”
聽罷,陸昭展顏一笑,“幹得好。”
故秋蹙了蹙眉,有些不解,“裴三公子在京中素來享有盛名,殿下卻似乎對他很是厭惡?”
“何止是厭惡,”陸昭輕輕勾唇,“借蕭煜的手將他打死了才好,隻不過……這樣死有些太便宜他了。”
故秋雖不知殿下的恨從何來,但她明白,身為重華宮的奴婢,殿下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對了。”
陸昭忽而向故秋勾了勾手。
故秋神色肅穆起來,俯下了身去。
“我要派你多去城中,打探一人的下落。”
故秋頓時正色,“殿下盡管吩咐。”
陸昭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此人名為衛審容,是龍雲鏢局大鏢頭之女,江湖綽號‘隱修羅’。”
故秋心中一驚,“是那個廣有義俠之名的‘隱修羅’?可奴婢聽說他是個男子。”
陸昭唇邊含笑,搖了搖頭。
隱修羅不僅是女子,還是龍雲鏢局幕後真正的大當家。
上一世,龍雲鏢局被牽扯進涼州稅案,遭到世家滅口,死傷嚴重。
衛審容衝動之下帶著龍雲殘部上京複仇,卻被盡數捉拿,判處腰斬之刑。
陸昭將她暗中保下,讓其為陸漣效力。
自己被囚禁牢獄時,她作為“亂臣賊子”所舉薦之人,自然也被梟首滅口。
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此女俠肝義膽,有大將之才,不該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埋沒。
此次費勁心機留在宮外,除了要在京中安插暗樁,還要阻止那魯莽的複仇一事發生,將龍雲殘部收入囊中。
這樣一來,她便無需再用蕭煜之人,不必事事被他人掣肘。
正想到蕭煜,門外冷不防一聲道:“五殿下,我家殿下求見。”
陸昭起身,向故秋使了個眼色。
“請進來。”
“是。”
蕭煜一襲玄衣步入門中,即便已盡力掩飾,她也看得出那雙深沉俊朗的眉眼間,彌漫著些許疲累之色。
一邊查涼州稅案,一邊留意世家動向,同時還得應付陛下與前來湊熱鬧的群臣官眷,竟還有功夫留意到要把梧桐接來府中……
麵麵俱到,處處周全,一向自詡沒心沒肺的陸昭,也對他生出了幾分同情與佩服。
“勞煩九皇叔了。”她福身行禮道。
蕭煜散慢地坐到藤椅上,骨節分明的手托在顴骨之下,他眸中戲謔,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頭側。
“若五殿下真覺得勞煩,不妨為本王出謀劃策,想一想明日承明殿中,該如何對敵。”
陸昭挑眉,“九皇叔每次回京,都自甘放權示弱,應該比我更懂得如何以退為進。”
蕭煜聞言一哂,眸光諱莫如深。
“世家根深蒂固數百年,若隻是以退為進,即便查明真相,對於如今的大越不過是隔靴搔癢。五殿下在國子監揚言要將朝野上下刮骨療毒,應該比本王更知曉這個道理吧。”
陸昭心中一頓。
他看似與自己政見一致,但一邊放權消除陛下疑心,一邊卻又不要命一般追根究底,究竟是為了政治清明,還是為了權勢地位,亦或是,謀反?
陸昭淡淡垂眸,君子論跡不論心,至少蕭煜現在所做之事,是有利於大越的。
她意味深長道:“九皇叔可知,世家當中為何會有人冒此風險,在涼州貪墨稅款,大肆斂財?”
世家曆來貪腐,卻少有貪到讓陛下忍無可忍之數。
鍾鳴鼎食之家,將錢袋子伸到了遠在千裏之外的涼州,若非招兵買馬,又何須這麽多的花銷。
蕭煜神色中並無意外。
他隻輕笑,緩緩開口道:“疑中之疑,比之自內,不自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