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對陸昭並非是叔侄之情
定京與涼州相隔千裏,即便陸昭一行人快馬加鞭,也足足走了半月有餘才抵達殷城。
雖然已入了四月,越北一帶還是冷得有些發僵。
驛站內,陸昭翻閱著案上奏報,眉心凝了凝。
稅案後涼州官員處斬的處斬、免官的免官,未受波及的齊家舊部幾乎一手遮天。
馮家乃涼州首富,這幾日和齊家往來密切,怕是在同大梁的生意中也有所插手。
正想著,蕭煜推門而進,華貴生輝的墨狐大氅卷入了滿身寒氣。
他解下衣裳掛在一旁,手中還提著兩遝牛皮紙捆包之物。
“四寶齋的山楂酥和春巷的荷葉雞,都是涼州一絕,買回來給你嚐嚐。”
陸昭頓了頓,“九皇叔上街去了?”
蕭煜望著她眸中的緊張,自然猜得出她是在擔憂什麽。
十八年前蕭家族人戰死在這裏,他死裏逃生,殷城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
縱然重建,街頭巷尾也殘存著當年的模樣,即便人心是木頭做的,也不得不觸目傷懷。
他溫聲笑道:“事情過去那麽久,我早已不記得了,不用這麽緊張。”
陸昭聽他這樣說,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隻是被寧妃等人背叛,就足以叫她十年怕井繩,親人慘死在自己的眼前,他又怎麽可能不在意呢?
她不知自己是從何開始對蕭煜這樣在意了。
綾光本在陸昭身後守著,見氣氛一時這樣凝重,目光移向了蕭煜手中的糕點。
“眼下正值午膳,四寶齋和春巷的隊伍怕是要排上一個時辰,殿下何時有這閑心了?”
陸昭聽罷一怔,而後垂了垂頭。
尋影在旁道:“殿下許久未過涼州,定然是自己想吃了。”
綾光瞪了他一眼,“你隨我出去喂馬。”
“啊?”
喂馬這種小事,向來輪不到他們這種近身侍衛來做。
尋影不知綾光怎麽了,但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一把拉住拽出了門去。
房間內一片寂靜,陸昭低聲道:“多謝九皇叔。”
蕭煜輕勾著唇,並未反駁,隻默默坐在在桌案對側,修長的手指解開了捆著牛皮紙的麻繩。
“方才上街,除了買些吃食外,還打探到了馮家的消息。”
陸昭聞言眼睛一亮,“什麽消息?”
蕭煜邊布置著碗筷邊解釋道:“三日之後,馮家會在府中置宴,以展示玉料之名,遍邀雲集殷城的各地名商。”
涼州礦產豐盈,馮家以此起家,生意越做越大,其中名聲最為響亮的便是玉料買賣,連皇宮當中都有所供應。
若是馮家與大梁商賈當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結,此次置宴,倒是暗中交易的最好時機。
蕭煜繼續道:“我已將之前商議好的假身份宣揚了出去,想必不出今日,邀帖便會送上門來。”
他們臨行之前商議的身份,是大梁南境出身的薑氏兄弟,同樣也是做玉料買賣出身,偽造的資料一應俱全,且大梁人身在大越本就多有隱瞞,一時半會兒不會叫人看出破綻。
況且她身上有大梁人的血統,五官比越人更為深邃明豔,單從容貌上便不易叫人起疑。
而蕭煜在越北過於張揚的臉,則會以年幼時燒傷為借口,以麵具掩蓋。
陸昭問道:“和齊家往來頻繁的商賈常氏,那日可會前去?”
“會。等過些時辰,我讓燧雲將那名冊抄錄一份,送入你手中。”
陸昭點了點頭,“我已派衛審容去查他們的來曆。龍雲衛對涼州一帶了如指掌,辦起事來更方便些,省得打草驚蛇。”
蕭煜眸色深了下來,“龍雲衛出身涼州,但你卻是人生地不熟,此行又極為凶險,到時候進了馮府,不許離開我半步。”
與大梁人交戰多年,這座城他又再熟悉不過,他最怕陸昭遭遇什麽意外。
而她卻輕輕搖了搖頭,“屆時馮府戒備定然極為森嚴,玄甲衛是難以跟進去的。若要查探背後的真相,還是單獨行動更為方便些。”
蕭煜望著她那雙堅毅的眼,片刻無言。
認識她將近半年,陸昭的執拗性子他早有體會,且她所言的確有道理。
“那危險的事情便全都交給我來做。”
陸昭分毫不讓,托著腮道:“九皇叔,我來殷城可不是要看熱鬧的。”
蕭煜絲毫不意外地歎了口氣,最後無奈地嗤笑一聲,“好,聽你的,分頭行動。”
他舉起筷子,夾起了一塊糕點。
蕭煜揚了揚下巴,“嚐嚐?”
他本意是讓陸昭舉箸接過,卻不曾想她盯了那山楂酥片刻,竟微微俯身,唇瓣輕啟,竟就借著他的手咬下了一小塊。
陽光傾落,她琥珀般的眸子在眼前眨了眨,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張清瘦的臉活脫脫漲成了小倉鼠。
蕭煜直接呆住了。
糕點剛一入口,酥皮下軟糯的糖心在唇齒間炸開,山楂清新的酸甜味蔓延開來,好吃得讓她眼神發光。
陸昭並未在意到蕭煜怔然的神情,隻含糊不清道:“九皇叔愛吃的糕點果然一絕……”
蕭煜輕笑一聲,唇邊再也壓不住笑。
對於尋常人家而言隻是用午膳的尋常時刻,對他而言卻是從小到大也難得感受的。
那樣的幸福與溫馨,讓他覺得隻要陸昭在自己身邊,一切都無所謂。
無需藏鋒,無需警惕,無需擔憂什麽帝王心和深仇舊怨,光是她在這兒什麽也不做,他便安心。
蕭煜忽然想起年關時,程赴那滿臉戲謔的笑意。
“你敢說你對五殿下就沒有別的心思?”
彼時他或許已經有了,但到如今才敢承認。
他對陸昭,好像並非是什麽叔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