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得懂規矩
書記站在院子裏,看著陳鵬飛親自打開一瓶汽水,倒入搪瓷杯中,清澈的琥珀色**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杯子邊緣還沾著點白色的碳酸泡沫。
“書記,咱這不是城裏的冒牌水,是咱村自己做的,橘子、檸檬、蜂蜜調的味兒。”陳鵬飛端上來。
書記抬手接過,低頭聞了一下,眼神微動,抿了一口。
“嗯?”書記皺眉,不是不好,而是沒想到。
一旁的縣辦主任見狀,也趕緊拿起一杯嚐了下,緊跟著也點了點頭,“這比我們在省裏開會喝的那種味兒正。”
“是。”書記終於放下杯子,“不光是氣足、味正,還有點回甘。”
“蜂蜜提的味兒。”陳鵬飛笑著,“咱村蜂場也在搞,小規模,現在十來箱蜂,打算逐步擴大。”
“蜂蜜?”書記摸了摸下巴,“你們這是整一條線啊。”
說著,書記又拿起一個罐頭。玻璃瓶裝著晶亮透亮的橘子瓣,糖水澄澈,瓶身貼了陳鵬飛手寫的標簽:陳家村副食試製廠——試用品,勿外傳。
書記笑了,“這小子有點意思。”
用小鐵匙挖了一勺放進嘴裏,書記咀嚼了一下,麵上沒什麽表情,但又挖了一勺。
“這口感……不膩,有果香,不爛。你們怎麽做的?”
陳鵬飛正要說,魏局長咳了一聲:“書記,技術問題嘛……等試點批下來,自然有方案報上去。”
書記哈哈一笑,放下勺子,“這不光是你們有技術,關鍵是,你們有幹勁,有頭腦。”
“魏局,”書記忽然轉頭,“你不是說陳家村要建廠沒地批不下來麽?現在看,這地,我批了!”
“從廢礦區劃出十五畝,歸陳家村副食試點廠使用,汽水和罐頭合並生產。縣裏專項補貼三千塊,年底前,得有成品上市,行不行?”
“行!”陳鵬飛脫口而出。
書記又看他一眼,認真道:“不光要能賣,還要能供。縣裏以後要招待用罐頭、汽水,就靠你了。”
“保證完成任務!”陳鵬飛站得筆挺,臉都漲紅了。
書記又看向縣辦主任,“這孩子,掛個副廠長職務,試點期由魏建設掛點分管,一切問題由商業局負責統籌。”
魏局長一聽,愣了半秒,隨即咧嘴一笑,“書記放心,這事我管到底。”
院子裏響起熱烈掌聲,鄉裏書記、村幹部都露出難得的喜色。
就在這時候,村外突然響起鞭炮聲,是三叔陳鐵栓帶著鄉親們點的,說是“喜迎貴人,喜報開門紅”。
書記笑著走到門口,看到村口人頭攢動,連最老的陳奶奶都出來了,一邊念叨“祖宗保佑”,一邊抹眼淚。
陳建祖憨厚一笑,“書記,這不是我兒子能耐,是咱陳家村三十年沒開花,這會兒才結了果。”
書記拍拍他肩膀,“好好幹,陳家村要變樣,就從今天開始。”
書記一走,陳家村就炸開了鍋。大隊部門前貼出了大紅條幅:“熱烈慶祝陳家村試點副食廠獲批,建設從我做起!”
隊裏連夜組織了一場大會,書記還沒落座,屋裏屋外已經圍了幾十號人,連紅霞都把夜班推給同事跑回來看熱鬧。
陳建祖咳嗽了一聲,主持開會:“各位鄉親,今天咱們聚在這,不是看熱鬧,是開個動員會。”
“這不是陳鵬飛一個人的事,是咱陳家村的事,是我們村能不能翻身的事!”
“書記剛批了地,罐頭廠、汽水廠馬上動工。縣裏還要從我們這裏定點采購,這說明啥?說明咱村終於有盼頭了!”
掌聲雷動。
接著,陳鵬飛被推到了前頭,村幹部把紅袖章往他胳膊上一套——寫著“籌建組副廠長”五個字。
陳鵬飛臉一紅,“我也就是會搗鼓幾樣吃的,能幹多大事不敢說,但我保證,啥都給大家交代清楚,幹幹淨淨做事,明明白白分錢。”
“汽水廠、罐頭廠不養懶人,不養熟人,全村老少,隻要能幹事,咱都歡迎!”
“還有,蜂場那邊……”他說著,看向台下的李芳蘭。
李芳蘭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站起來不卑不亢:“我來帶這個蜂場。”
“我們這兩個月已經養了十一箱蜂,第一批蜂蜜已經裝瓶,現在缺的是人手、時間,還有信心。”
“我不懂技術,但我肯幹,大家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換人。”
人群裏立刻有人喊:“放心!芳蘭幹活我們都見過!”
“她家去年給我家送蜂窩煤,雪天裏腳都凍破了也沒說個不字!”
“芳蘭是個實在人!”
陳鵬飛看著她站在人群中,心裏說不出的踏實。他明白,在這個年代,女人要拋頭露麵,是不容易的。
他接過話頭:“蜂場以後就交給芳蘭,咱罐頭廠和汽水廠,也分出籌建隊,按工種按崗位,明天上午十點前報名,先幹起來!”
“書記還說了,年底前要出第一批產品。咱們不能砸了牌子!”
人群沸騰了。
村裏年輕人摩拳擦掌,有的拉著袖子要報名,有的直接問有沒有木工、電工崗位。連陳強都笑著說:“大哥,我讀書少,但你看我這胳膊,抬豬腿不喘氣,能幹粗活!”
“你就負責看守倉庫吧。”陳鵬飛回他一句,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三嬸劉秀華扯著紅霞嘀咕:“看咱弟妹那樣子,像個正經幹部了,以後怕是村裏人都得仰著她說話嘍。”
紅霞看著台上的芳蘭,輕輕笑了聲:“那是她爭的,不是搶的。”
動員會一直開到晚上,大家散去時,陳鵬飛獨自站在大隊部門口,望著天上月亮。
背後腳步聲響起,是芳蘭。
她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真打算一年開兩廠?”
“不開廠咱們吃啥?”陳鵬飛語氣不重,但眼裏是光。
芳蘭點點頭,沒說話,卻從兜裏掏出一張用過的粗紙,上麵是她畫的一個蜂箱分布圖。
“這幾天我琢磨著怎麽擴大蜂箱,這些樹下最適合,它們喜陰,離水源也近。”
陳鵬飛笑了,接過紙仔細看了看,忽然問她:“你累嗎?”
芳蘭歪頭看他一眼:“這時候問這個幹啥。”
“因為我想讓你以後別太累。”陳鵬飛輕聲說。
芳蘭愣了愣,耳根微紅,卻隻低頭“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陳家村熱鬧得像過節似的。
村口塵土飛揚,一輛解放牌卡車緩緩駛來。車鬥上滿滿一整排木箱子,上麵寫著紅色油漆字:“易碎品·玻璃瓶”。
“來了來了,汽水廠的瓶子到了!”有人遠遠一嗓子喊出去,正在地頭幹活的村民扔下鋤頭就跑過來看熱鬧。
卡車嘎吱一聲停在大隊部門前,副駕駛下來的年輕人拿著回執單,“請問誰是陳鵬飛?”
“我就是。”陳鵬飛擦了把汗,快步迎了過去。
“這是你們申請的第一批玻璃瓶,一共一千八百隻,都是標準汽水瓶。省輕工業廳給批的,領個簽字。”
陳鵬飛接過筆簽了字,又低頭看了眼木箱,厚實的木板中縫裏隱隱透出晶瑩瓶身。他輕輕摸了一下箱角,玻璃冰涼——是真來了。
“鵬飛,你怎麽搞來的?”一旁的會計瞪大眼,這可是稀罕物,現在連市裏都很難調撥玻璃瓶。
“省裏批的。”陳鵬飛語氣輕描淡寫,心中卻明白,昨天魏局長那幾通電話,分量不輕。
他一聲招呼,陳強、陳東等十幾位壯勞力過來卸貨。還沒等他開口,芳蘭已經帶著五六個女人從蜂場走來。
“這裏不缺人,我帶她們來幫忙的。”她手裏還拿著一本小冊子,是昨天晚上自己手抄的《蜂場操作記錄本》。
陳鵬飛笑了:“你們這些女工倒是比男人上心。”
“那是,我們也要掙錢吃飯。”芳蘭笑著頂回去,眼神堅定。
卸貨時,玻璃瓶一個個搬進倉庫。每放下一箱,陳鵬飛都要親手檢查有無破損。他知道,等汽水廠正式開工,每一個瓶子都得當個寶貝供著。
而另一邊,蜂場也開始運轉起來。
芳蘭把自家院子隔出半邊,掛上“蜂場籌備組”紅布條,還專門請三嬸劉秀華幫忙做了幾身蜂帽和帆布罩衣。
女工隊不大,九個人,芳蘭、三嬸是主力,還有陳奶奶也來湊熱鬧,說她“蹲不住,看人幹心裏癢”。
芳蘭給她安排了喂糖水、挑蜂蠟的活,不累,還能讓老人覺得有參與感。
“嫂子,你看咱這些蜂,真有用啊。”一位女工端著蜂框笑著說。
“當然有用,以後這一瓶蜂蜜能換半袋玉米。”芳蘭一邊整理蜂箱,一邊認真回答。
“芳蘭嫂,這事咱們都聽你的,往後你說咋幹咱就咋幹。”
蜂場女隊就這樣立住了規矩,也立住了信服。
到了下午,陳鵬飛換上幹淨衣裳,準備去縣裏參加一個“工廠籌建專項對接會”。這次不比前幾次,是縣裏各鄉鎮點名的產業對接,除了他,還有七八個鎮的代表也要參加。
縣工業科的楊科長前幾天來過一趟,對罐頭和汽水廠極感興趣,還專門看了蜂場。走的時候說:“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得懂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