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合作社第一次分賬會
冬天悄然降臨。
秦嶺山脈一夜間被霜染白,陳家村的早晨也變得格外安靜。蜂群進入冬眠,蜜箱被加厚棉布包裹起來,整齊碼在後山棚下。罐頭廠的爐火卻沒有熄,靠著地裏最後一批蘋果和山楂,仍在緊張地進行著季末生產。
雖然產業已步入正軌,但陳鵬飛沒有放鬆。他知道,一個村能不能真正靠產業站穩腳跟,不僅靠一時的熱鬧,更看得長、走得穩。
清晨七點,陳鵬飛準時推開村大隊辦公室的門。
“支書,我把年底分賬方案初稿寫出來了,你幫我看看。”他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陳支書接過,一頁頁翻著,臉上的褶子也隨著字句舒展開來。
“你小子搞得這麽細?工分、出勤、原材料入股、廠區設備投入、分紅比例……嘖嘖,比我年輕時記賬還細。”
“這第一年分賬,不能亂。”陳鵬飛低聲說,“大家夥是真拚了,不能讓一戶寒心。”
“是這個理。”支書點點頭,又問:“你想哪天開分賬會?”
“十號,臘月前。”陳鵬飛答,“正好廠子這季最後一批貨做完,清點完庫存,把賬一結,把工分一兌,年前讓大夥心裏有個數。”
“行,我來安排。”
……
十號的上午,陳家村大隊部門前堆滿了人,男女老少簇擁著擠進會議室。門口牆上貼著紅紙黑字:“陳家村合作社第一屆年終分賬會”。
會議室裏桌上擺著罐頭、蜂蜜樣品,還有剛打印好的分賬清單。村民代表、女工組組長、蜂農代表都在,連年紀大的陳奶奶也被陳鵬飛請來,坐在前排。
“大家安靜!”陳支書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個頭一遭。陳家村第一次以‘合作社’身份分賬,誰幹了多少、得了多少,都是賬上來的,不含糊、不糊弄。陳鵬飛來講。”
陳鵬飛站起來,拿著話筒,語氣沉穩:
“各位鄉親父老,今年,是咱陳家村最不一樣的一年。從蜂蜜到罐頭,從祠堂到展會,從供銷社到省台……咱走的每一步,都靠大夥一雙手、一份心。”
他翻開賬本,繼續道:
“今年罐頭廠共生產山楂罐頭1300箱、蘋果罐頭900箱、橘子罐頭600箱;蜂場出蜜累計2600斤,其中一級蜜1780斤。產值共計約3.2萬元,除去包裝材料、運輸損耗、設備損耗,淨利潤1.8萬元。”
底下響起小聲議論。
“這麽多?”
“才一年,就淨賺一萬八?”
陳鵬飛壓了壓手:“合作社目前共登記有效出工83人,其中一類工即核心崗位每日按4分計,二類工如臨時裝瓶、包裝崗位每日2分。全年累計工分9876分,根據當初定下的‘五毛一分’標準,工分支出4940元,列為優先支出項。其餘盈餘1.3萬,作為年終分紅與村集體儲備金。”
“我說幾句。”芳蘭站起來,手裏拿著分紅明細,“我這邊記錄了全部女工組的出勤,每一筆都過了三次賬,今天我點名字,按賬上清單領錢,簽字按手印。”
“劉秀華,全年度工分484分,現金分紅242元,加上年終優秀工頭獎勵100元,總計342元。”
“陳奶奶,全年出勤49次,合記98分,共計49元。”
“王小芳、周豔、陳大蘭……都在這了。”
女工組聽得認真,幾個老人更是偷偷抹眼淚。
“我這輩子第一次,靠削果子賺了幾十大元。”
“我家那閨女原先嫌回村沒出息,現在天天在罐頭組,前幾天還領工資請我吃了頓飯。”
會議室一片靜謐又溫暖的氣氛。
隨後陳東站出來,代表蜂場青年組宣讀收購統計:
“本年度,共收購村內蜂蜜19戶,其中李家、周家、楊家產量最高,全部收購價統一為每斤6元,一級蜜加價至7.5元。加權之後,每戶平均收入在三百至六百元之間。”
接著,村支書站出來壓軸總結:“這第一年,能把賬說清楚,大家就踏實。明年,我們將嚐試把罐頭廠注冊成‘鄉村小企業’,爭取帶薪工人指標,進一步擴產。隻要大家願意幹,這條路,就能走遠。”
……
散會後,村裏人簇擁著走出大隊部。人人手裏或多或少拿著一張紅紙信封,臉上都帶著一種久違的光。
“俺家老三說回來打工,我現在看,回來是對的。”
“你看我家大妞這回多爭氣,年初啥也不會,現在光靠貼標簽就掙了兩百多。”
陳奶奶被陳鵬飛攙著回家,手裏還攥著那張分紅單據,嘴裏一直念叨:“好,好,真好。”
走在回家路上,陳鵬飛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天邊飄落的第一場雪。
“蘭子,這賬,咱們總算開了頭。”
芳蘭背著個布袋,笑著說:“第一年能不賠就是好兆頭,能分賬,就是穩了。”
“可惜的是……”陳鵬飛歎口氣,“我媽還沒親眼看到。”
芳蘭輕輕挽住他的胳膊,低聲說:“她肯定在天上看著你笑呢。你帶著全村人,把家給扛起來了。”
風吹起樹梢的雪屑,落在他們頭頂,白茫茫一片。
那是一個村莊冬日最靜謐的時刻,也是這段長路,終於站穩的起點。
陳鵬飛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村頭祠堂屋簷上掛著的紅燈籠被風輕輕晃動,像極了母親生前在年前忙碌張羅年貨的模樣。那時他總嫌母親嘮叨,嫌她做的罐頭太甜、蜂蜜太稠,如今才發現,那些柴米油鹽的手藝和細節,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他如今最倚重的基礎。
“蘭子。”他忽然低聲道,“咱明年過年,就不出去買年貨了。蜜、罐頭、臘味,咱都自己做,自己村產的。”
芳蘭“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雪落肩頭。
“還要給廠裏每位工人發一盒帶包裝的年貨盒子。”他又補了一句,“貼著‘陳家村·蜜果牌’的商標,讓大家知道,咱幹的,不隻是工分,是咱自己的牌子。”
“行。”芳蘭點點頭,“你說咋辦就咋辦,我來安排。”
雪越下越密,村裏屋簷下開始燃起炊煙,一戶戶人家開始為冬日裏第一場雪忙碌起來。
陳鵬飛轉過身,看著這一切,心裏忽然很平靜。
這一年,他們走得並不容易,但終究,他們撐過來了。
他們把一個落後的村莊,變成了一個能分賬、有產業、有尊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