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從傻麅子到叢林之王

第126章 風放出去了,魚咬鉤了

第二天一早,老劉頭又蹬著那輛破三輪出門了。

鏈條咯吱咯吱響,聲音拐過村口,紮進晨霧裏沒了影。

楊林鬆站在大隊部院門口,兩手揣進大衣兜,盯著那團白霧瞅。

周鐵山披著軍大衣從值班室出來,往他旁邊一站。

兩人誰也沒吱聲。

過了老半天,周鐵山開口:“這回去鬼市,跟上次可不一樣了。”

楊林鬆點點頭:“我知道。”

上次是摸消息。

這次是送消息。

摸消息的人,旁人未必上心。

送消息的人,有心人鐵定盯著。

周鐵山把煙叼在嘴上,沒點著。

嘴唇抿了抿,煙頭在嘴裏上下顛了兩下。

“要不叫阿三遠遠跟著?”

“不用。”楊林鬆轉身往屋裏走,“老劉頭甩尾巴的本事,比阿三強十條街都不止。”

門板合上。

周鐵山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把沒點的煙揣回兜裏。

-

鬼市。

正月初六,人比昨天少了一截,可該有的攤子一個沒少。

老劉頭把三輪車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銼刀錘子一溜擺開。

點上一根煙。

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

旁邊賣舊衣裳的老太太湊過來嘮嗑,說孫子鬧肚子、豬油票沒地兒換。

老劉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嗯嗯啊啊的。

人來人往,腳底下踩著雪泥,咕嘰咕嘰的聲兒沒斷過。

等老太太被別的攤主拉走,老劉頭左右掃了一眼。

沒啥不對勁的。

他嗓門提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旁人閑扯:

“聽說黑瞎子嶺那邊要起一批貨,部隊的人要來拉走了。”

說完,低頭接著擺弄銼刀,眼皮都沒抬。

銼刀蹭著鐵片,嗤嗤的聲響蓋過了四周的嘈雜。

可耳朵豎得筆直,地上掉根針都能聽見。

兩個攤位外,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老劉頭沒抬頭。

手上的活穩穩當當,連節奏都沒亂半分。

-

消息在鬼市裏傳得比風還快。

老劉頭抽完兩根煙的工夫,就有三撥人從他攤前繞過去了。

第一撥是兩個收山貨的販子,走過去的時候腦袋往這邊歪了一下,腳步放慢,耳朵支棱著。

第二撥是個賣狗皮帽子的瘦老頭,特意蹲到攤前,裝模作樣問銼刀磨不磨剪子,眼珠子一個勁往他臉上瞟。

第三撥,老劉頭沒看清臉,隻瞅見一雙黑棉鞋從攤前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又接著走。

停的那一下,時間不長。

可夠了。

老劉頭裝作沒看見,手上的活沒停。

快到晌午的時候,黑皮又湊過來了。

這回沒拍肩膀,直接蹲在工具箱旁邊,從兜裏掏出一把瓜子,嗑了兩顆,壓著嗓子:

“老劉師傅,您剛才那話,是真的假的?”

老劉頭瞥了他一眼:“你管它真假,傳出去就中了。”

黑皮愣了一下,嘴裏的瓜子殼含著沒吐,腮幫子鼓了鼓。

隨即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拍拍屁股,沒再多問,溜了。

老劉頭低頭接著銼鐵片。

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線放出去了。

魚咬不咬鉤,全看它自己。

-

收攤的時候,老劉頭發現有人盯他。

不是明晃晃地瞅,是藏在人堆裏、隔幾秒掃一眼的那種。

一個穿深灰棉襖的中年人,站在三排開外的舊鐵器攤前,手裏翻著一把破鐵壺。

翻了有半袋煙的工夫,愣是沒放下。

眼珠子隔三四秒就往老劉頭這邊溜一下。

誰買壺能磨嘰這麽久?

老劉頭心裏記了一筆。

麵上不動聲色,慢悠悠把工具箱綁到三輪車上。

繩子勒了兩圈,拽了拽,鬆緊正好。

蹬車往外走。

鏈條響,車輪碾著雪泥,咯吱咯吱的。

跟平時收攤一模一樣的節奏。

騎出鬼市二裏地,拐上了回紅星大隊的土路。

騎了一截,他忽然把車推到路邊,鑽進一片枯樹林子。

蹲下。

後背抵著一棵粗白樺,兩手揣進袖筒,一動不動。

右手在袖筒裏摸到了錘子柄,攥了一下,又鬆開。

用不著。

先看看情況再說。

十分鍾。

一個人影從路上過去了。

腳步飛快,腦袋左右亂轉,四處張望。

深灰棉襖。

就是那個翻破鐵壺翻半天的家夥。

老劉頭等他走出去百十來步,身影縮成個小黑點,才從林子裏鑽出來。

拍拍褲腿上的雪沫子,推著三輪車換了條小路,拐進溝裏,繞了個大彎往回蹬。

鏈條叫喚得更響了。

比來時多繞了四裏地。

可老劉頭心裏踏實了。

跟上來的是一個。

不知道後頭還有沒有。

但至少說明一件事:

消息,有人接了。

-

回到大隊部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劉頭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放風的話咋說的,三撥繞攤的人啥反應,黑皮那小子啥表情,收攤後深灰棉襖咋跟的、咋甩的。

說到甩尾那段,王大炮在旁邊罵了一句:“這幫龜孫還真當自己是獵狗呢!”

楊林鬆聽完,臉上沒啥表情。

擱在桌上的右手攥了一下,指節咯吱響了兩聲。

“消息放出去了,人也跟上你了。”

他看著老劉頭,“接下來幾天,你哪兒都別去,就在村裏待著。”

老劉頭點點頭,沒多問。

-

當天晚上,輪到阿三守夜。

他裹著軍大衣縮在村口崗亭裏。

困意一陣一陣往上湧,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後半夜,一陣動靜把他驚醒了。

窸窸窣窣的。

踩雪的聲兒。

很輕,斷斷續續的。

阿三攥住手電筒,拇指頂在開關上,屏住呼吸。

聽了十幾秒。

聲兒沒了。

他把手電打亮,光束刺出去,掃了一圈。

啥也沒有。

隻有雪地上多了幾行腳印。

從村外一直伸到崗亭旁邊,走了個弧形,又折回去了。

阿三後背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他騰地站起來,攥著電筒就要往外衝。

邁出半步,腿拐了一下。

腿傷還沒好利索,膝蓋一軟,差點栽個跟頭。

他扶著崗亭站穩,往外走了幾步。

張望了一番。

沒見著人影。

阿三把手電光打在那些腳印上,來回照了好幾遍。

脖子後麵那股涼意,跟風一點關係沒有。

-

第二天一早,阿三把這事告訴了楊林鬆。

楊林鬆沒吭聲,拉著他到村口瞅了一圈。

腳印很清晰。

解放鞋的印子,尺碼不小。

前腳掌壓得深,後跟淺,步幅比普通人大半拃。

這不是走路。

是貓步。

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上,隨時能起步、能變向、能跑。

周鐵山蹲下來瞅了半天,指甲刮了刮鞋印的邊兒。

“這人是在踩點。”

楊林鬆沒接話,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瞅過去。

黑瞎子嶺的方向。

他蹲下來,食指伸進一個腳印裏,按了按底部。

雪殼子硬了,可沒凍實。

後半夜踩的,不超過四個鍾頭。

他又掃了一眼腳印的間距。

均勻。

每一步的間距,誤差不超過兩指寬。

楊林鬆的眼睛眯了一下。

普通人走路,步幅會隨地形和情緒變。

隻有受過訓的人,才能在黑燈瞎火的雪地裏,保持這麽穩。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沫子。

-

大隊部。門關上。

楊林鬆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屋裏安靜了幾秒。

王大炮先繃不住了,嗓門壓著火氣:“狗鼻子夠靈的!這麽快就摸到門口來了!”

楊林鬆說:“不是摸到門口,是在試探。”

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們想知道,咱到底有多少人,晚上有沒有人守著,啥時候能摸進來。”

周鐵山問:“那咋辦?”

楊林鬆看了他一眼:“讓他們試。”

王大炮差點從板凳上蹦起來,嗓門拔高了兩截:“讓他們試?!你讓耗子試貓的底線?!”

“白天一切照常,該幹啥幹啥。”

楊林鬆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晚上加巡邏,可不能讓人看出來。讓來的人覺得村裏防備鬆得很,鬆到隨時能摸進來。”

阿三在旁邊撓了撓腦袋:“那他們要是真摸進來呢?”

楊林鬆說:“摸進來最好。”

頓了一下。

“正好逮個活的。”

屋裏又安靜了兩秒。

這兩秒裏,爐膛裏的鬆木塌了一截,火光矮下去又竄上來,把每個人在牆上投的影子拉長了一截。

王大炮嘴裏的煙頭燙到手指,他嘶了一聲甩掉,嘟囔了句:“行,你說了算。老子就不信這幫孫子比林子裏的土匪還硬。”

“這兩天,任何人出村都得跟我打招呼。”楊林鬆掃了一圈,“老劉頭,尤其是你,不準動。”

老劉頭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楊林鬆走到桌邊,食指往腳印延伸的方向點了一下。

“這人來了又走,弧形繞崗亭,然後折回去。”

他比畫了一下路線。

“可腳印不是一條線,是兩條。”

周鐵山一愣:“兩條?”

“來的時候是一條。走的時候,多了半步。”

楊林鬆比了個細微的偏移,“第二條印子壓在第一條旁邊,間距三指寬,步幅一樣,可鞋底紋路不一樣。”

屋裏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兩個人。”老劉頭的聲音沉了下來。

楊林鬆點點頭。

“一個踩點,一個望風。來的不是散兵,是搭夥幹的。”

王大炮的拳頭砸在膝蓋上,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媽的,這幫孫子是成建製來的?!”

楊林鬆走到窗邊,手指挑開一條縫往外瞅。

院子裏空****的。

村口的路上看不見人影,也看不見車轍。

太安靜了。

他轉過身,看著屋裏每一張臉。

“口袋撐開了,肉味也放出去了。”

“現在就看,來的是幾條狗,夠不夠咱們一鍋燉的。”

眾人散了。

-

楊林鬆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鉛灰色的雲壓下來,一層疊一層。

又要下雪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日記本,還是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

從1945年到現在。

從他爹到他。

從一份被壓下去的情報,到一座埋著軍火和白骨的洞。

這盤棋,該收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門外,雪開始下了。

不是昨天那種細雪。

是一片一片的雪片子,砸在地上都出聲。

看來,老天爺也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