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三十一年的賬,結清了
探照燈的白光劈開黎明。
刺目光柱從裝甲車頂直直打在吉普車的前擋風玻璃上,反射出來的強光正好糊在沈嘯廷臉上。
他下意識閉眼。
就是這一閉眼。
食指扣下了扳機。
哢。
擊錘撞了個空。
差那一毫米。五四式手槍的擊錘沒完全複位到待擊位置,扳機力矩不夠,撞針沒落到底。
零點二秒。
楊林鬆等的就是這零點二秒。
整個人暴起。
左手精準卡住槍管套筒,五指死死鎖住擊錘回落的行程。
右手三棱軍刺翻轉,刀背朝下。
砸!
刀背狠狠砸在沈嘯廷的腕骨上。
哢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比槍響還清脆。
沈嘯廷慘嚎一聲,五指**彈開,手槍脫手飛出。
楊林鬆左手順勢一拽,把沈雨溪從那條即將收緊的胳膊裏扯出來,往身後一推。
右腳同時起腿。
正蹬。
傘兵靴結結實實踹在沈嘯廷胸口。
老頭整個人被踹飛出去,後背撞上吉普車門,反彈,摔進雪坑裏。
他在雪地裏打了兩個滾,伸出沒斷的那隻手,瘋了一樣往掉在地上的手槍爬。
楊林鬆兩步追上。
一腳踩下去。
準確地說,是那隻沾滿泥血的四十六碼傘兵靴底,平平整整,踩在了沈嘯廷的臉上。
哢嚓。
金絲眼鏡的鏡框斷成三截。碎玻璃紮進顴骨,血珠子從鏡片碴子底下滲出來。
那張在四九城裏簽過無數絕密批文的臉,被碾進了大興安嶺的凍泥裏。
“三十一年。”
楊林鬆的聲音很低。
低到隻有腳底下那個人能聽見。
“夠了。”
-
裝甲車碾上村口的凍土路。
履帶把彈坑和血泥一塊兒軋平。
車隊停穩,後艙板哐哐砸落。
一個個精銳端著衝鋒槍跳下來,黑壓壓鋪開一層。
這是軍區在接到命令後,派來支援紅星大隊的大部隊。
沈嘯廷帶來的那幫私兵,在三挺車載重機槍的槍口下集體繳械。
槍丟了一地,人蹲了一地。沒一個敢喘大氣。
一個軍官從頭車跳下來。
大步走到吉普車前,看了一眼臉朝下趴在雪裏的沈嘯廷,又看了一眼踩著對方腦袋的楊林鬆。
沒廢話。
他從內兜掏出一份蓋著大紅鋼印的逮捕令,展開。
“沈嘯廷。中央機要室委托省裏擬定的特別逮捕令。即刻生效。”
每個字都跟棺材板釘釘一樣。
楊林鬆收回腳。
沈嘯廷被兩個兵從雪坑裏拖起來。滿臉血汙和碎玻璃,頭發散了,呢子大衣上全是泥水。
他扭著脖子嘶吼:“我是副部長!甲級機要權限!你們憑什麽!”
“鄭鴻運,四十分鍾前,已被拿下。”
軍官打斷他。
“鄭家大院三百餘口,全數控製。”
沈嘯廷的聲音卡住了,喉嚨裏的氣泄了一半。
“四九城東郊五號樓的爆炸現場,已搜出你親筆手令。”
軍官此話一出,沈嘯廷的氣徹底泄幹淨了。
他不嚎了,軟成一灘爛泥,被兩個兵架著往囚車拖。
路過楊林鬆身邊時,他歪著腦袋看了過來。
沒了金絲眼鏡的臉,眼窩深得能看見骨頭。
楊林鬆沒看他。
囚車的鐵門咣的一聲關上。
-
楊林鬆轉身。
陣地上到處是彈坑、碎冰和翻起的凍土。
硝煙還沒散幹淨。
他走到扔在地上的紫杉木大弓旁邊。
彎腰,兩手握住弓臂,往起拿。
哢嚓。
沉悶一聲。
握把處裂開一道從裏到外的長紋,弓身從正中間斷成兩截。
內層木纖維撕裂的斷麵毛糙發白。
楊林鬆捏著兩截斷弓,站了三秒。
黑瞎子嶺的頭狼,熊神洞的匪幫,四九城的香山防空洞,還有剛才釘在卡車鋼板上的三具屍體。
這把弓跟了他一路。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該射的人,它一個沒落下。
楊林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弓,也該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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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下令清場。
大部隊分出兩個班,將繳了械的私兵一個個按翻在地,雙手反銬。
履帶壓過的凍土上,鐵銬碰地的聲音零零碎碎響了一陣。
楊林鬆就站在彈坑邊上,兩截斷弓攥在手裏。
渾身繃了幾千裏地的那股勁兒,在這一刻卸了。
腿軟了。
不是受傷。是弦斷了,人也跟著散了架。
他一屁股坐在彈坑邊的凍土上。
兩條長腿伸直,傘兵靴尖朝天。
眼睛盯著灰蒙蒙的天際線,發了好一陣子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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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山帶人走了過來,他還坐著。
沒人歡呼。
三百多號人圍過來,就是沉默。
有人在哭,壓著嗓子的那種,悶聲悶氣。
老劉頭蹲在沙袋後頭,從懷裏摸出煙袋鍋子,手抖得裝了三回煙絲都沒裝進去。
張桂蘭遠遠站著。
兩隻手攥著那根打豬棒子,指節青白。
她看著坐在雪地裏的楊林鬆,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嘴巴張了兩回,第三回才擠出聲兒來。
“這小子……以後誰還敢管他叫傻子。”
說完,轉過身。
用破棉襖袖子死命抹了一把臉。
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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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從地上起來。
他推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被炸成大坑的重機槍陣地。
焦土,碎鐵,燒化了的彈殼嵌在泥漿裏。
他單膝跪下。
徒手往裏刨。
冰碴子混著泥土塞滿了指甲縫,還有暗紅色的東西。
刨了很久,從亂泥底下摳出半塊燒焦的綁肩布片。
布片上還殘著一股硝煙味,和更淡的煙草味。
楊林鬆把那塊布片攥進掌心。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拱起來,整隻手都在發顫。
他沒出聲。
就那麽跪著,攥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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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溪走到他身後,站了一會兒。
沒說對不起。
楊林鬆站起來。
兩人麵對麵。
她嘴唇上咬破的血痂還沒掉,眼眶紅透了,但她的眼神是堅定的。
“我是被安排來的棋子。”
她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咬在牙槽上。
“但今後留在這裏,是我自己選的。”
楊林鬆看著她。
滿是泥血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伸出手。
那隻滿是血繭和凍裂口子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嚴嚴實實裹進掌心。
沒說話。
兩人並排站在滿是彈坑的陣地上。
風停了,雪也停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一道暖黃色的光終於撕開了大興安嶺連日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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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黑瞎子嶺半山腰。
楊林鬆用兩截斷弓和那塊燒焦的布片,在一棵百年紅鬆底下,壘起了一座矮矮的石堆。
他從懷裏掏出三棱軍刺。
刀尖抵在青石碑麵上。一筆一劃,刻得極慢極深。
“兄弟黑皮之墓。”
三瓶燒刀子擰開蓋。
酒澆在碑前的凍土上,滲進石縫裏,辣味衝鼻。
楊林鬆蹲在碑前,沒嘮叨什麽兄弟情深的廢話。
隻說了一句。
“你沒慫。”
站起來時,膝蓋上沾了兩片枯鬆針。
他沒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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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的軍官走之前,在大隊部跟楊林鬆說了半個鍾頭的話。
他已收到四九城的消息。
鐵犁的遺體,從東郊廢墟底下刨出來了。按老兵規格,入殮歸葬。
閻王賬、名單、陳遠山日誌,三條證據鏈焊死,鄭沈兩家翻不了案了。
楊衛國的烈士身份重新追認,犧牲的原因被重新認定。
光榮匾重新掛上,縣誌烈士冊重新修訂。
三十一年的黑天,掀了。
軍官走的時候,遞過來一份調令。
省城大印,鮮紅的。
“破格提拔,入省城。”
楊林鬆看都沒看,伸手推了回去。
“我就這片林子的命。守著這幫人,夠了。”
軍官愣了兩秒。
隨後從上衣兜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擱在桌上。
“專屬加密頻段。有事,直呼。”
楊林鬆這回收了。
疊兩折,塞進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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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冰雪消融。
楊家土坯房翻修一新。牆刷了白灰,窗戶換了玻璃。砌牆搭了院子,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
楊大柱逢人就拍胸脯:“我堂弟!天降殺神!你們懂不懂?”
楊金貴路上碰見楊林鬆,腰彎成蝦米,“林鬆”兩個字喊得比親兒子還親。
沈雨溪收到了京城寄來的劃清界限聲明和調離批件。
她把那遝紙拆開,一頁一頁看完。
然後麵無表情地撕成碎條,塞進火牆子的灶門裏。
火苗舔上紙邊,嘩地一下燒幹淨了。
她轉身,穿上自己縫的紅棉襖。
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推開了楊林鬆屋門。
楊林鬆坐在炕沿上。
接過碗,低頭吃。
吃到第三個,他摸了摸胸口貼身掛著的那顆熊王爪牙。
窗外,黑瞎子嶺的老鬆林在初春的風裏沙沙響。
他盯著林子看了一會兒。
三十一年的舊賬,清了。
但那雙眼睛裏,屬於獵人的東西,一點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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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深夜。
一個戴狗皮帽子的身影從雪地裏走過,走路微跛,左腳落地比右腳輕半拍。
他在楊林鬆的院子門口擱下一封信,轉身消失在黑暗裏。
楊林鬆推門出來。
信封泛黃發脆,封口用蠟油封死。
封麵上,一行歪歪扭扭的俄文。
他不懂俄文,但封麵下方,有人用鉛筆加了一行中文小字。
“熊神洞底層極密實驗室。”
楊林鬆拇指搓了搓粗糙的紙麵。
他抬頭,看向黑瞎子嶺的方向。
月光照在積雪未化的山脊上,白得瘮人。
嘴角扯了一下。
“看來這山裏頭,還有沒醒的東西。”
他把信封揣進懷裏,回到屋裏。
楊林鬆在炕沿坐下。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熊王爪牙。
窗外的老林子,風聲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