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魯班枕
出了正月十五,年算是徹底過完了。
楊樹屯的男人們開始收拾農具準備春耕,女人們則聚在一起納鞋底、聊閑天。
最近村裏最大的笑話,還是陳野。
“哎,聽說了嗎?那陳野從林場拉回了一車破銅爛鐵,堆在廟裏,說是要造機器!”
“造啥機器?造原子彈啊?我看他是有了倆錢燒的!”
“可不是嘛,放著好好的木匠不做,天天在那叮叮當當敲鐵皮,我看他那三百塊錢遲早得敗光!”
村裏的閑言碎語,像風一樣鑽進破廟的窗縫。
但陳野充耳不聞。
此刻,破廟中央。
原本供奉土地爺的位置,已經被清空了,土地爺神像被陳野恭敬地請到了側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造型怪異、充滿粗獷工業美感的龐然大物。
底座是陳野用幾根堅硬的榆木榫接而成的,沉穩厚重。
上麵架著一台從林場淘汰下來的舊電機。
傳動部分最絕,沒有皮帶輪,陳野用鐵樺木車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齒輪,咬合在一起,塗滿了黑乎乎的牛油。
還有那些用廢鋼管改造成的導軌、用手輪控製的進刀架……
這就是陳野熬了七個大夜,手搓出來的楊樹屯一號·多功能木工車床。
“三哥,這玩意兒……真能動?”
虎子圍著機器轉了三圈,看著那些**的齒輪和電線,心裏有點發怵,“看著像個吃人的鐵老虎。”
“能不能動,試試就知道。”
陳野滿身油汙,手裏拿著把扳手,緊了緊最後一顆螺絲。他回頭看向站在門口、一臉緊張的林紅纓。
“紅纓,拉閘!”
“哎!”
林紅纓深吸一口氣,戴著絕緣手套,猛地合上了牆上的大閘刀。
“嗡!”
電流瞬間湧入電機。
這台拚湊起來的鋼鐵怪獸,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沉睡的巨獸蘇醒了。
齒輪開始轉動,發出哢噠哢噠的咬合聲,雖然有點噪,但節奏穩定有力。
主軸飛速旋轉,帶起一股勁風,吹得地上的木屑漫天飛舞。
“轉了!真轉了!”
虎子興奮得直拍大腿。
破廟的動靜太大,像是在打雷。
不大一會兒,門口就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媽呀,這是啥動靜?”
“陳野這廟裏養怪獸了?”
就連高大拿也夾著公文包跑來了,看著那飛轉的電表,心疼得直咧嘴:“這電走的……跟喝水似的!”
陳野沒理會眾人的圍觀。
他從牆角拿起一塊半米長的柞木方料。這種木頭硬度中等,但紋理直,適合做家具。
“今兒個,讓大夥開開眼。”
陳野把木料固定在卡盤上,調整好刀架的角度。
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的桌椅板凳。
而是一個在魯班行當裏被稱為瞎掰的神物。
這東西,是用一整塊木頭,不切斷、不拚接,通過複雜的鋸切和鏤空,直接變成一個可以折疊的凳子!
純手工做這玩意兒,沒個三天三夜下不來。
但現在……
“開!”
陳野手握進刀輪,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滋!”
鋒利的合金車刀切入高速旋轉的木頭。
木屑像噴泉一樣爆發出來,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
陳野的手穩如泰山,進刀、退刀、橫移。
在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下,方木變成了圓柱,然後被切出一道道複雜的凹槽。
緊接著,陳野停機。
換上了銑刀頭。
“突突突!”
銑刀在木頭上打孔、鏤空。
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哪見過這種陣勢?以前木匠幹活,那是锛鑿斧鋸,慢工出細活。
陳野這哪是幹活?這簡直是在吃木頭!
十分鍾。
僅僅過了十分鍾。
“停!”
陳野一拍紅色按鈕。
機器轟鳴聲戛然而止。
卡盤上,原本那塊方方正正的木頭,已經變成了一個滿身是洞、奇形怪狀的木疙瘩。
“這就完了?”
人群裏,趙算盤推了推眼鏡,撇著嘴說,“陳野,你這忙活半天,就車了個這?這也不像個凳子啊,這就是個馬蜂窩嘛!”
村民們也跟著哄笑起來:“是啊,這玩意兒能坐?我看連燒火都嫌費勁。”
陳野沒反駁。
他把那個木疙瘩取下來,吹掉上麵的浮灰,拎在手裏,走到趙算盤麵前。
“趙會計,你看好了。”
陳野雙手抓住木疙瘩的兩端,猛地往外一拉,然後往中間一合。
“哢嚓!嘩啦!”
一陣清脆的木頭碰撞聲。
那個原本一體的木疙瘩,竟然像變形金剛一樣,瞬間展開、咬合!
木板翻轉,支腿彈出。
眨眼間,一個結構精巧、嚴絲合縫的X型折疊馬紮出現在眾人眼前!
沒有一顆釘子。
沒有一滴膠水。
天衣無縫,渾然天成。
“臥槽!”
全場震驚。
趙算盤的眼鏡差點掉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這……這是剛才那塊木頭?沒拚接?怎麽變出來的?”
陳野把馬紮往地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翹起二郎腿。
“這叫魯班枕,也叫瞎掰。”
陳野拍了拍身下的凳子,“一木成器,萬年不散。以前老木匠做這一個,得三天。用我這機器,十分鍾一個。”
十分鍾一個!
這幾個字像炸雷一樣在村民耳邊回**。
趙算盤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一個這玩意兒,拿到縣裏賣,少說能賣兩塊錢。
十分鍾一個,一小時六個,一天……
天呐!這哪是機器?這分明是印鈔機啊!
“陳……陳大師!”
趙算盤的臉瞬間換上了諂媚的笑,湊過去摸了摸那個馬紮,“這東西……賣不?我出兩塊錢!買回去給我爹坐著曬太陽!”
“不賣。”
陳野站起身,把馬紮折疊回去,瞬間又變回了那個不起眼的木疙瘩。
“這東西,我不零售。”
陳野環視了一圈眼神火熱的村民,聲音朗朗:
“這是我要送到縣外貿局去的樣品。這種工藝品,咱們看著新鮮,老外看著那就是東方魔術。這一單,我要賺的是外匯。”
外貿?外匯?
這兩個詞對於楊樹屯的村民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天庭詞匯。
但看著陳野身後那台還在散發著熱氣的鋼鐵怪獸,沒人敢懷疑他在吹牛。
“虎子,收工!”
陳野把馬紮扔給虎子,“今晚加班,再做十個。明天一早,咱們進城,找供銷社的主任聊聊。”
人群散去,但楊樹屯今晚注定無人入眠。
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
陳野這個盲流子,不僅會捉鬼,還會點石成金。他那破廟裏傳出來的轟鳴聲,怕是要帶著這個窮山溝,起飛了。
……
深夜。
機器停了。
林紅纓心疼地幫陳野擦著臉上的油汙。
“你這手,以前是拿斧子的,現在全是機油味。”
“機油味好啊。”
陳野握住她的手,看著那一排整整齊齊的魯班枕樣品,眼中閃爍著野心。
“這就是工業的味道。紅纓,等著吧。等這一批貨賣出去,咱們的磚瓦、水泥,就都有了。”
“嗯。”
林紅纓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那台冰冷的機器,覺得它比家裏的熱炕頭還讓人安心。
然而,陳野心裏清楚。
做出了東西隻是第一步。
明天去縣城,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縣供銷社那個王主任,是個出了名的“笑麵虎”,想把這東西塞進他的采購單,光靠手藝可不行,還得靠外貿局。
陳野摸了摸懷裏的鐵樺木煙鬥,之前用邊角料順手車的,那是給王主任準備的見麵禮。
還有……
他看了一眼角落裏那個用紅布蓋著的詭異物件。
那是他給王主任準備的第二手準備。
如果禮行不通,那就得用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