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笑麵虎
正月初九,縣供銷社大樓。
這棟三層的小灰樓,是全縣物資流通的心髒。
誰想買緊俏貨,誰想把土特產賣進城,都得過這道門坎。
采購部主任辦公室門口。
陳野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背著個編織袋,神色淡然。
虎子跟在後麵,緊張得直搓手,兩隻眼睛不敢亂看。
“哎,幹啥的?主任忙著呢,等著!”
門口的小幹事翻著白眼,把兩人攔在門外。
“勞駕,我是紅星林場林場長介紹來的,給王主任送個樣品。”
陳野不卑不亢,順手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小幹事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態度緩和了點:“等著吧,裏麵有人。”
足足等了一個鍾頭。
直到裏麵走出一個夾著公文包、滿臉晦氣的人,小幹事才揮揮手:“進去吧。”
一進屋,一股子濃重的煙味混合著茶葉味。
辦公桌後麵,坐著個胖子。
王德發,人送外號王大拿。
他梳著大背頭,油光鋥亮,一雙眯縫眼透著精明,正拿著茶缸蓋撥弄著茶葉沫子。
“王主任,過年好。”
陳野把編織袋放在門口,隻拿了那個魯班枕的木疙瘩走上前。
“哦,老林的外甥是吧?”
王德發眼皮都沒抬,“坐。聽說你搞了個什麽板凳,想進咱們供銷社的渠道?”
“是。”
陳野把木疙瘩放在寬大的玻璃辦公桌上。
王德發瞥了一眼那個滿身是洞的木頭塊,嗤笑一聲:
“小夥子,這都什麽年代了?現在城裏流行的是電鍍折疊椅、人造革沙發。你這弄個爛木頭疙瘩,給誰坐?我們要的是摩登,是洋氣,懂嗎?”
這是官腔,也是壓價的前奏。
陳野沒辯解。
他伸出手,抓住木疙瘩兩端,動作利落如刀。
“哢嚓!嘩啦!”
一聲脆響,木疙瘩瞬間展開,變成了一個結構精巧的馬紮。
“嗯?”
王德發拿著茶缸的手停住了。
他也是識貨的,這種一木連器的結構,沒見過。
“有點意思……”
王德發放下茶缸,伸手摸了摸,“不用釘子?”
“一顆沒有。”
陳野淡淡道,“這叫魯班枕。省木料,便攜帶,結實耐用。城裏人釣魚、下棋、排隊買菜,都能用。而且……”
陳野頓了頓,“這東西透著股傳統文化的味兒,外貿局那幫老外最認這個。”
聽到外貿局,王德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可是老油條,哪能輕易表態?
“東西是不錯。但咱們社裏的采購指標緊啊,這要是壓了貨……”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擊。
這是在索賄,或者是要好處。
陳野笑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用報紙包著的物件,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王主任,初次見麵,也沒啥好東西。這是我用林場剩下的鐵樺木料頭,隨手車的一個小玩意兒,您留著把玩。”
王德發打開報紙。
裏麵是一個黑得發亮、沉甸甸的煙鬥。
鐵樺木的質地像玉又像鐵,紋理細膩,造型古樸,入手極沉。
這東西,看著不起眼,但在懂行的人眼裏,比金戒指還有品味。
“哎呦,這料子……夠硬啊。”
王德發愛不釋手地摩挲著,臉上的肥肉終於堆起了笑容,“小陳是吧?懂事!這板凳的事嘛……咱們可以研究研究。”
生意談到這,基本算成了。
但陳野沒走。
他發現王德發雖然在笑,但印堂發黑,眼底全是紅血絲,而且時不時地用手按揉太陽穴,一副精神衰弱的樣子。
“王主任,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陳野突然問。
王德發一愣,歎了口氣:“別提了。這幾天也不知咋了,一到下午和晚上,這辦公室裏就嗚嗚響,像是有鬼哭。吵得我腦仁疼,覺都睡不著。”
說著,他壓低聲音,神色有些驚恐:“你說……是不是我坐了這個位置,前任那個死掉的主任……回來找我了?”
這個辦公室的前任,是因為貪汙跳樓死的。
這事兒在單位裏傳得很邪乎。
陳野眯起眼,【魯班書·觀氣】開啟。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辦公室。
寬敞,明亮,但風水局很亂。
尤其是那個新安的鑄鐵暖氣片,正對著窗戶縫。
此時,窗外刮過一陣北風。
“嗚——咿——”
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哨音,在屋子裏回**起來。聲音飄忽不定,聽著確實像人在哭,讓人汗毛直豎。
王德發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煙鬥差點掉了:“聽見沒!就是這動靜!找了好幾個大師來看,貼了符也不管用!”
陳野站起身,走到窗戶邊,又看了看那個暖氣片。
“王主任,這不是鬼。”
陳野指了指暖氣片的散熱片,“這是風哨。”
“風哨?”
“您這窗戶密封條老化了,有縫。外麵的風吹進來,正好撞在這鑄鐵暖氣片的薄片上。這暖氣片是空腔結構,加上熱脹冷縮,金屬片在這個風速下產生了高頻共。”
陳野用手指彈了彈暖氣片,發出嗡嗡的回聲。
“這聲音平時聽不見,一到下午起風,或者夜深人靜,就出來了。加上次聲波幹擾,您肯定頭疼、做噩夢。”
“啊?就這?”
王德發半信半疑,“那咋整?換暖氣?”
“不用換。破了它的氣口就行。”
陳野示意虎子把那個用紅布蓋著的大家夥拿進來。
那正是他在廟裏給王德發準備的第二手準備。
紅布掀開。
王德發愣住了。
那是一個木雕的大肚彌勒佛,憨態可掬,笑口常開。
但奇怪的是,這彌勒佛手裏沒拿佛珠,而是舉著一個大大的紫金葫蘆,葫蘆口正對著前方。
“這是?”
“這叫吞金葫蘆。”
陳野把木雕擺在暖氣片旁邊的窗台上,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葫蘆口正對著窗縫進風的位置。
“這葫蘆的肚子是空的,裏麵我做了消音結構。風一進來,就被葫蘆吞了,氣流一亂,暖氣片就響不起來了。”
說來也神。
這木雕剛一擺好,那讓人心煩意亂的嗚嗚聲,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消失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隻能聽到牆上掛鍾的走字聲。
“神了!真沒了!”
王德發覺得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一下子鬆了,頭也不疼了,整個人神清氣爽。
“而且,”
陳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彌勒笑口常開,那是和氣生財。葫蘆諧音‘福祿’,吞風就是‘納氣’。王主任,擺了這個,您這位置,坐得穩。”
這一番話,既解決了物理噪音,又給了心理暗示。
王德發這種官場中人,最吃這一套!
“哎呀!陳老弟!你真是高人啊!”
王德發激動得從辦公桌後麵繞出來,緊緊握住陳野的手,那態度跟剛進門時判若兩人。
“剛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這魯班枕,好東西!絕對的好東西!咱們社裏先訂……五百個!不,一千個!”
一千個!
按照陳野預想的批發價,這就是一千五百塊的巨額訂單!
“沒問題。”
陳野不卑不亢地抽回手,“但我有個條件。這貨款,我要先拿30%的定金。畢竟我那小作坊,買料得要錢。”
“給!必須給!”
解決了心頭大患的王德發現在豪爽得很,“去財務科!我這就簽字!另外……”
他指了指那個彌勒佛木雕,“這東西,還有那煙鬥,你也開個價,公家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我私人買!”
“王主任客氣了。”
陳野擺擺手,“這佛是送給有緣人的。您要是覺得好,以後我們村有些土特產想進城,您多給開個綠燈就行。”
賣給他,是交易;送給他,是人情。
王德發這種人,不怕欠錢,就怕欠人情。欠了人情,以後辦事更方便。
……
半小時後。
陳野手裏拿著一張蓋著供銷社鮮紅大印的采購合同,還有一張450塊的定金支票,走出了供銷社大樓。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虎子暈暈乎乎地跟在後麵,感覺像是在做夢。
“三哥……一千個?那是多少錢啊?咱們真的要發財了?”
“這才哪到哪。”
陳野彈了彈手裏的支票,目光投向熙熙攘攘的縣城街道。
“有了這筆錢,回去就把林場那堆廢鐵徹底改造成流水線。招工、買料、開幹!”
“走,去新華書店。”
陳野突然轉了個方向。
“去書店幹啥?”虎子不解。
“買書。”
陳野想起了昨晚畫圖紙時的吃力。雖然他有《魯班書》的傳承,但在這個工業時代,他需要補充現代知識。
“買兩本《機械製圖》,再買本《初中物理》。回去給紅纓看,讓她教你認字。”
“啊?還要認字?”虎子臉都苦了。
“廢話。以後咱們是要幹大工廠的,你當個文盲車間主任,好意思嗎?”
陳野大步流星。
他的腳步不再像來時那麽沉重。
破廟裏的機器轟鳴聲,即將響徹整個楊樹屯。
而林紅纓的五間大瓦房,也終於從一句空話,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然而,就在陳野滿載而歸的時候,楊樹屯卻出事了。
村裏那個愛嚼舌根的王大喇叭,正站在陳野的破廟門口,對著裏麵幫忙看家的林紅纓,唾沫橫飛:
“哎呀紅纓啊!你還在這傻等呢?我聽說陳野在縣裏被抓了!說是投機倒把!你爹正帶著人來砸這破機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