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廢墟的遺言
救援隊的隊長敬完禮,轉身投入到了後續的收尾工作中。
現場的氣氛,從緊繃的救援,轉向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疲憊與茫然的鬆弛。
陳岩看著這一切,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氣,拍了拍李向東的肩膀。
“走吧。這裏交給他們,我們該去休息了。”
“零傷亡,你小子,又他媽立了個天大的功勞。”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發自內心的輕鬆。
然而,李向東沒有動。
他依舊望著遠處那片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山體創口,那雙映著廢墟的眸子裏,不見半分喜悅,反而凝結起一層更深的,化不開的濃霧。
“陳隊。”
李向東輕聲開口。
“我得進去看看。”
陳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一把抓住了李向東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鐵鉗。
“你說什麽?”
“我必須進去。”
李向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陳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字來。
“你瘋了?!裏麵是什麽情況你比我清楚!結構根本沒穩定下來,隨時可能二次坍塌!你現在進去,就是送死!”
他向前踏了一步,擋在了李向東和那片廢墟之間。
“任務已經完成了!所有人都活下來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你還想幹什麽?!”
李向東沒有去看陳岩,他的視線,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死死地盯在那片黑暗的廢墟深處。
“這不是結果。”
他緩緩搖頭。
“這隻是症狀。我們撲滅了火,但沒有找到縱火的人。”
他轉過頭,終於迎上了陳岩那雙寫滿了驚怒的眼睛。
“陳隊,你不覺得奇怪嗎?”
“那份報告,數據完美得像教科書。那片岩體,堅硬得像堡壘。可為什麽,一次標準的序列爆破,會引發一場史無前例的,結構性連鎖崩潰?”
“這不符合物理規律,更不符合工程邏輯。”
“這感覺……”
李向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最精準的詞。
“就像一個身體健康的壯漢,被人輕輕推了一下,全身的骨頭,就都碎了。”
“這不是意外。”
“這是謀殺。”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四枚冰冷的鋼釘,狠狠砸進了陳岩的耳朵裏。
陳岩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李向東那張年輕,卻寫滿了超越年齡的冷靜與篤定的臉,心底那根名為理智的弦,開始劇烈地動搖。
他想起了那桶匪夷所思的鹽水。
想起了那張精準到可怕的救援節點圖。
這個年輕人,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他的感覺,比無數台精密的儀器,都要可靠。
“……你需要什麽?”
良久的沉默後,陳岩鬆開了手,聲音幹澀地問。
李向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一條路,通往崩塌最核心的地方。”
“還有,別讓任何人跟進來。”
陳岩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名剛剛還在向他匯報的救援隊長。
周圍的工程師和救援隊員,都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這一幕。
他們不明白,為什麽在這場災難已經結束的時候,那個創造了奇跡的年輕顧問,還要執意返回那個隨時可能吞噬生命的,地獄般的入口。
但沒有人敢於上前質問。
李向東之前那神一般的指揮,已經在他和普通工程師之間,劃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很快,一套最輕便的單兵救援裝備被送了過來。
在一名救援兵的幫助下,李向東迅速穿戴整齊。
他檢查了一下頭頂的探燈,又將一卷備用繩索掛在腰間,動作熟練得像個在廢墟裏行走了千百遍的老兵。
“向東。”
蘇晴走了過來,將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的信號發射器,塞進了他的口袋。
“這是強信號源,如果發生意外,能讓我們第一時間定位。”
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但說出的話,卻是最理智的安排。
李向東點了點頭,對著她和陳岩,露出了一個讓他們安心的眼神。
然後,他轉過身,再沒有任何猶豫。
他邁開步子,獨自一人,走向了那個如同巨獸之口的,黑暗的隧道入口。
他的身影,被身後的探照燈光柱拉得很長,最終,被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口吞沒。
隧道內部,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屬於毀滅與死亡的世界。
刺鼻的粉塵味嗆得人無法呼吸,空氣中充滿了不祥的“劈啪”聲,那是被擠壓到極限的岩石和混凝土,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頭頂,斷裂的鋼筋和電纜像鬼爪般垂落下來,隨著微弱的氣流,輕輕搖晃。
腳下,是深淺不一的積水和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引發頭頂的連鎖反應。
這裏不是通道。
這裏是一頭巨獸被撕碎的食道。
李向東無視了這一切。
他甚至沒有去看來時的路。
他的眼睛微微閉著,像一個夢遊者,完全憑借著一種超越五感的直覺,在這片鋼鐵與岩石構成的墳墓中穿行。
向左。
繞過那根已經徹底扭曲的H型鋼。
向前。
從兩塊岌岌可危的預製板夾縫中穿過。
向下。
沿著一處幾乎垂直的斷裂麵,靈巧地滑落。
他的每一次選擇,都避開了那些最危險的應力集中點。
他走的,是這條被撕碎的巨龍,體內唯一一條,還殘存著生機的,脆弱的經絡。
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停下腳步時,眼前豁然開朗。
他來到了一個巨大的,被掏空了的地下洞穴。
這裏,就是那場驚天動地的毀滅,最原始的心髒。
洞穴的正中央,一塊如同小山般巨大的花崗岩,靜靜地躺在那裏。
它從中間,被一種無法想象的巨力,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
那斷裂麵,光滑得如同鏡麵,在頭燈的照射下,反射著森冷的,水晶般的光澤。
仿佛這不是岩石。
而是一塊被神明用巨斧,從內部劈開的,巨大的寶石。
李向東緩緩地,走向那塊巨岩。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像是走向一個等待了千年的祭壇。
他站在那冰冷的斷裂麵之前,伸出手,摘掉了那隻厚重的,沾滿了灰塵的工程手套。
冰冷的空氣中,他溫熱的手掌,升騰起一縷微不可見的白氣。
然後,在四周碎石不時墜落的“簌簌”聲中。
他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貼了上去。
在冰冷的廢墟最深處,他閉上了眼睛。
開始聆聽。
聆聽這場災難,最後的,也是最真實的……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