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無聲的凶器
手掌貼上岩石斷麵的刹那。
李向東的世界,碎了。
沒有預兆,沒有緩衝。
他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扯了進去,一頭撞進了一座正在噴發的活火山。
轟!
億萬噸岩石在同一瞬間被撕裂、粉碎、碾成齏粉的記憶,凝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精神風暴,不講任何道理地,野蠻地灌進了他的腦子!
那不是聲音。
那是純粹的,毀滅性的信息。
是構成這塊花崗岩的每一顆石英、每一粒長石,在被恐怖的巨力擰斷時,發出的最後尖嘯。
是整座山巒的脊椎,被從內部活生生折斷時,那股龐大到讓人窒息的痛苦與絕望。
李向東的身體劇烈一顫。
他牙關咬得死緊,上下牙床發出咯咯的摩擦聲,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狂跳,猙獰地鼓起,皮膚下的血液在瘋狂衝撞。
痛!
一根燒紅的鋼釺捅進了腦髓,還在裏麵瘋狂地攪動!
無數混亂破碎的畫麵,變成最鋒利的玻璃碴,在他的意識裏橫衝直撞,切割著每一根神經。
他“看見”了地殼深處的恐怖壓力。
他“感受”到了岩層間亙古的摩擦。
他“體驗”了被炸藥引爆的瞬間,那股從核心炸開的,撕心裂肺的灼熱與痛楚!
這塊岩石的死亡過程,太過慘烈。
它殘留的記憶,也因此狂暴到了極點,帶著一種瀕死生物的本能,瘋狂地排斥、攻擊著李向東這個外來的入侵者。
扛不住。
再過幾秒,自己的精神就會被這股洪流徹底衝垮,變成一個隻有呼吸的空殼。
李向東守著腦海裏最後一點清明。
這些狂暴的記憶,都發生在爆炸之後。
是“果”,不是“因”。
他要找的真相,藏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
必須潛下去!
必須穿過這片由痛苦和毀滅構成的記憶風暴,去到更深,更早,更平靜的時間層麵。
“開!”
李向東在心裏咆哮。
他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個無形的鑽頭,放棄了所有防禦,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朝著那片記憶風暴的最深處,硬生生鑽了進去!
一股溫熱的粘稠,從他的鼻腔裏湧了出來,滑過嘴角,滴答,落在腳下的碎石上。
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朵裏,隻剩下一片尖銳的高頻蜂鳴。
身體的感官正在被飛速剝離,意識隨時都會沉入無邊的黑暗。
岩石的死亡記憶在做最後的抵抗,它用最純粹的痛苦,要把李向東徹底吞噬。
再快一點!
再深一點!
李向東的意識開始渙散。
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
隻剩下最後一個,來自工程師靈魂深處的,偏執到頑固的念頭。
為什麽?
到底是為什麽?!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崩解,身體馬上就要向後倒下的前一秒。
他那枚由精神凝聚成的鑽頭,終於……
穿透了。
震耳欲聾的記憶風暴,憑空消失。
世界,死寂。
李向東的意識,來到了一片溫和而平靜的水域。
他到了。
抵達了爆炸發生前,那片屬於岩石的,古老而寧靜的記憶之海。
在這裏,他能觸碰到千萬年來的地質變遷,能觸碰到地下水脈的緩緩流淌,能觸碰到四季的溫度輪轉。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李向東不敢有片刻鬆懈。
他的時間不多。
他貪婪地,瘋狂地,掃描著爆炸前最後幾分鍾,最後幾十秒的記憶。
沒有異常。
還是沒有異常。
岩體內部的結構應力,穩定。
溫度,穩定。
濕度,穩定。
錯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李向東的意識,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該存在的雜音。
那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
一種頻率極高,卻又極有規律的震動。
嗡……嗡……嗡……
一隻看不見的,金屬製成的蚊子,持續不斷地,在岩石的內部,在最核心的結構節點上,發出著人耳無法聽見的,魔鬼的低語。
這絕對不是自然界的產物!
自然界的震動,無論是地震還是水流,都帶著無序和混沌。
而這個“嗡嗡”聲,它的頻率,穩定得像一台由最精密儀器控製的馬達。
它的每一次震動,都精準地,敲擊在岩石內部晶體結構最脆弱的連接點上。
一下。
又一下。
一個耐心到極致的劊子手,用一柄無形的音叉,持續不斷地,對一個即將被處決的巨人,進行著最殘忍的淩遲。
這個聲音,在爆炸前,就有了。
它持續了多久?
李向東榨幹最後一絲精神力,將時間軸,瘋狂地向前倒推。
一天!
兩天!
一個星期!
那魔鬼的低語,一直都在!
它是一種最惡毒的病毒,早已無聲無息地,侵入了這塊岩石的五髒六腑,將它那堅不可摧的內部結構,破壞得千瘡百孔。
從外麵看,它依舊是一塊完美的,堅不可摧的A級花崗岩。
可在內部,它早已被這持續的共振,震成了一塊酥脆的,隨時都會散架的餅幹。
真相,在此刻,是一道撕裂夜幕的慘白閃電,轟然劈落。
李向東什麽都串起來了。
那份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地質報告。
孟遠那自信滿滿的,建立在無數科學數據上的爆破方案。
這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
一個用科學來偽裝,用數據來欺騙,用所有人的驕傲與自信作為燃料的,絕殺之局。
爆破,從來都不是原因。
它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不是天災。
這甚至,已經不是普通的人禍。
這是蓄意的。
一場針對國家超級工程的,精心策劃的,戰爭!
“……原來是這樣。”
李向東猛地抽回手。
他的身體失去了支撐,踉蹌著向後退了兩大步,後背重重撞在一塊冰冷的斷岩上,才沒有倒下。
現實世界的感覺,湧了回來。
鼻腔裏,全是濃重的血腥味。
喉嚨幹得要冒火。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血。
他沒有再去看那塊被劈開的巨岩。
那已經不是一塊石頭。
那是一具,被殘忍肢解後,又被嫁禍於人的,巨大屍骸。
李向東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了眼前這片狼藉的廢墟,望向了那條通往外界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的隧道。
那雙因為精神力透支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所有的疲憊與痛苦,都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純粹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工程師的憤怒與獵人的冷靜,混合在一起的,冰冷到極致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