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妃嬪的發難
薑冉抬眸,目光掃向發聲之人。
隻見那妃嬪身著織金宮裝,端坐在左側靠前的尊位上,釵環搖曳,盡顯尊貴。
這般位次,足見其位分不低,且正得聖寵。
薑冉心中暗忖,這位寵妃在這宮宴之上,公然刁難自己,究竟是一時興起、心血**,還是背後有楚帝授意?
此前西域由好戰的赫倫統治,赤烏與西域戰火不斷。
戰爭,意味著源源不斷的軍餉消耗,無數百姓背井離鄉、生靈塗炭,於兩國而言,皆為沉重的負擔。
如今,西域主動求和,兩國迎來和談契機,這本該是楚帝喜聞樂見之事。
可為何在此宴會上,竟有人試圖讓自己難堪?
難道是楚帝想借此給她這個西域使者一個下馬威,挫挫西域的銳氣?
瞬息之間,薑冉腦海裏將局勢反複推演,每一處利害、每一層關係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從西域與赤烏多年的恩怨糾葛,到楚帝在朝堂上的微妙態度,再到這位寵妃於宮廷中的勢力權衡,樁樁件件如走馬燈般在她心頭一一閃過。
她深知,此刻的應對不僅關乎自身安危,更可能左右兩國和談的走向。
將所有細節梳理完畢,薑冉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麵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刁難,絕不能慌亂。
需巧用謀略,既維護自身尊嚴,又不致激化矛盾。
唯有如此,才能在這暗流湧動的宮宴上,為西域爭取最大的利益,也為自己尋得一線生機。
目光掃過座中,此時,滄溟國師眉頭微皺,身子微動,似要起身替她解圍。
薑冉見狀,不動聲色按住案幾,指尖叩出細微節奏。
滄溟會意,不再有其他動作。
滄溟身為赤烏國師,地位尊崇,而薑冉此時身為西域聖女,若因自己讓滄溟被楚帝猜疑,遭他人非議,不僅於和談無益,還可能橫生枝節。
因此,薑冉並不想滄溟為自己出頭。
況且,區區刁難而已,她應付得過來。
薑冉站起身來,儀態萬方地行了一禮,言辭懇切:“承蒙諸位娘娘厚愛,隻是民間傳言多有誇大,我不過是尋常容貌,實在不值一提。
再者,這麵紗並非普通之物,乃是西域聖山眾人耗費心血,為此次和談特意縫製。
它承載著西域對兩國永結同好的祈願,自西域至赤烏,一路護佑和談順遂。
若此刻貿然摘下,衝撞了兩國祥瑞,致使和談受阻,戰火重燃,陷萬千黎民於水火,想必娘娘們也不忍看到這一幕。”
實際上,薑冉戴麵紗實屬無奈。
想當年,她身為薑府嫡女,入堂求學,後又與薑國儒斷絕父女關係,此事鬧得滿城風雨,不少人都見過她的容貌。
為避免身份暴露,她隻能終日以麵紗遮麵。
然而,這麵紗反倒讓她愈發引人注目,今晚即便這位妃嬪不發難,日後也難免有人借麵紗生事。
薑冉方才一番話,條理分明,既點明摘下麵紗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又巧妙地將難題拋回給那妃嬪。
她已清晰表明麵紗的重要性,若那妃嬪仍執意相逼,無疑是將破壞兩國和談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攬,量她也沒這個膽量。
殿角漏壺滴答,薑冉餘光瞥見滄溟悄悄豎起拇指。
這細微動作讓她想起從前學堂的武術課上,若她動作利落幹脆,他也是這樣無聲地鼓勵她。
如今他們雖各為其主,卻都在為同一個和平的目標而努力。
想到此處,她的唇角不禁揚起極淡的笑意,隱在麵紗後無人察覺。
那妃嬪聽聞薑冉一番言辭懇切、暗藏機鋒的話語,麵上卻並無半分退縮之意。
也不知道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未領會個中利害,旁人難以看透。
隻見得她眼神驟冷,聲音尖銳:“哼!你這區區西域使者,竟敢在本宮麵前巧舌如簧!
一麵紗而已,被你說得神乎其神,實則荒謬至極!
依本宮看,你分明是心懷鬼胎,不敢以真麵目示人!
今日這宮宴,乃陛下為彰顯兩國交好特意舉辦,旨在賓主盡歡。
你卻執意不摘麵紗,是何居心?
難道是西域對此次和談並無誠意,派你來敷衍了事?”
言罷,她挑釁十足地瞪向薑冉。
此話一出,有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
一旁的妃嬪們,有的麵露驚惶,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有的則眼眸放光,滿臉興奮,等著看好戲。
更有幾個平日裏與這寵妃交好的,立刻隨聲附和,言辭愈發尖酸刻薄:“就是!這等藏頭露尾的行徑,實在有辱和談!”
一時間,大殿內指責聲此起彼伏,薑冉仿若置身風口浪尖。
薑冉一時間竟理不出個頭緒。
這位寵妃今日三番五次針對自己,她究竟是哪裏得罪了對方?
自己雖說曾身為薑府嫡女,可如今是以西域聖女身份前來,隻為促成兩國和談,壓根沒有半分踏入這深宮裏院的想法,更別說與誰爭寵邀幸。
她自認言行舉止皆謹慎有加,生怕行差踏錯。
可即便如此,這位寵妃卻好似帶著十足的敵意,步步緊逼,好似她做了什麽天理難容之事。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何這位在後宮之中翻雲覆雨的寵妃,會對自己這個無心宮闈爭鬥的女子,生出這般毫無緣由的惡意。
就在眾人僵持不下,氣氛劍拔弩張之時,另外一位身著華麗宮服、看起來位分頗高的妃嬪麵上笑意盈盈,恰到好處地打起了圓場:“好了,好了。既然這麵紗承載著兩國祈願,意義非凡,咱們又何苦為難聖女呢?
本宮早聽聞西域歌舞別具一格,充滿異域風情。
今日聖女不遠千裏而來,機會實屬難得。不如請聖女為大家介紹一番,也好讓咱們領略一番西域的獨特風采。”
此話說完,也將眾人的注意力紛紛轉移開來。
原本緊繃的氣氛,逐漸緩和。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聞聲,紛紛整衣斂容,跪地相迎。
楚帝攜皇後緩步入殿,身姿卓然,麵上笑意溫和:“朕遠遠便聽見大殿之中歡聲笑語,熱鬧非凡。你們方才在討論什麽西域歌舞,說來與朕聽聽?”
二人儀態威嚴,於主位上安然坐定。
那蓄意刁難薑冉的寵妃,全然不顧皇後的威嚴,身姿搖曳如柳,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
她眼波流轉,朝著楚帝拋出一個勾人魂魄的媚眼,聲音嬌軟似蜜:“陛下,您怎麽才來呀!
臣妾方才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欺負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陛下可要為臣妾做主呀!”
楚帝神色淡然,輕“哦”一聲,目光帶著幾分探究:“究竟發生了何事?細細說來。”
寵妃聽聞,便開始添油加醋地講述起來:“陛下,臣妾不過是好奇聖女芳容,便請她摘下麵紗,讓眾人一飽眼福。
可她不但執意不肯,還拿什麽摘麵紗會影響兩國和談的話來壓製臣妾,臣妾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呀!”
言罷,她眼眶泛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滿含期待地望著楚帝,求他為自己撐腰。
楚帝原本一邊悠然抿著玉杯中的美酒,一邊耐心聽著寵妃訴說。
聽完之後,臉色瞬間陰沉如墨,龍顏大怒,“啪”的一聲,將手中精美的杯盞狠狠摔在地上,杯盞瞬間四分五裂。
寵妃見狀,心中暗自得意,以為楚帝是因自己受欺負而動怒,還特意瞥了薑冉一眼,眼神中滿是挑釁。
然而,楚帝接下來的話,如同一記驚雷,讓寵妃瞬間如墜冰窟:“聖女乃是遠道而來的貴客,身負兩國和談的重任,身份尊貴無比,豈容你這般放肆!
來人,將她拖出去,杖打二十大板,再貶入冷宮,讓她好好反省!”
侍衛們應聲而入,很快將嚇得臉色慘白、跪地求饒的寵妃拖了出去,寵妃淒厲的哭喊聲漸漸消失在大殿之外。
隨後,楚帝收斂了怒容,帶著幾分歉意,朝著薑冉的方向微微頷首:“讓聖女見笑了,是朕管束後宮不力,才出了這等荒唐事。”
楚帝這一番舉動,表麵上是嚴懲了口無遮攔的寵妃,實際上是向薑冉乃至整個西域表明赤烏對待和談的堅定態度。
赤烏樂於促成和談,並會竭力排除一切幹擾和談的不利因素。
但薑冉心思細膩,遠不止看到楚帝所展現的這一層。
楚帝在赤烏統治穩固,國內並無內憂,若想確保和談順利,在宮宴開始前,向參與宴會的眾人打聲招呼,讓他們不得冒犯薑冉,並非難事。
可楚帝並未提前安排,反而與皇後故意姍姍來遲。
等到寵妃對自己惡語相向之後,才出麵懲戒。這其中做戲的痕跡太過明顯。
薑冉心中暗自思忖,即便寵妃再得寵,皇後在場時,她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
可偏偏皇上皇後都不在場,給了寵妃充足的機會尋釁滋事,這巧合得實在蹊蹺。
薑冉向來不信世上有如此湊巧之事,背後說不定隱藏著楚帝不為人知的深意。
她眉頭微蹙,心中暗自揣度,這或許便是楚帝慣用的禦下之術?
先給人狠狠一擊,再拋出甜頭安撫。
可自己如今身為西域使者,並非赤烏子民,楚帝竟對自己也使出這一套,究竟是何用意?
是想借此立威,還是另有所圖?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寵妃被拖走的方向,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感慨。
就在方才,那寵妃還是鮮活明豔的模樣,巧笑嫣然間盡顯風情,可轉眼間,楚帝寥寥數語,便將她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二十大杖,對於平日裏養尊處優、嬌生慣養的妃嬪而言,無異於致命刑罰。
想到這裏,薑冉輕輕歎了口氣,在這後宮之中,女子的命運竟如此可悲,一生榮辱全係於一個男人之手。
平日裏,妃嬪們時刻警惕,生怕旁人分了聖寵,哪怕是薑冉這樣遠道而來的西域使者,也被視作爭寵的潛在威脅,費盡心思討好皇上。
可最終,還是逃不過被皇上厭棄、賜死的命運。
這世上,又有多少女子,被許多的條條框框束縛在深宅大院、重重宮牆之內。
每日周旋於宅鬥宮鬥之中,見識也因此被局限。
薑冉心想,倘若能給女子一個施展才華的機會,未必就會輸給男子。
大概男子也深知這一點,才利用各種規矩限製女子,讓女子心甘情願地為父、為兄、為夫操勞一生,被困於方寸之間。
薑冉緩緩垂下眼眸,掩去眼中複雜的思緒,整理好情緒後,起身朝著楚帝盈盈行禮,聲音輕柔卻不失誠懇:“陛下,此事我亦有過錯。
若我方才言辭更為詳盡,解釋得更為清楚,那位娘娘也不會誤解,這場誤會便不會發生,更不會勞陛下費心處置,還望陛下恕罪。”
楚帝聽聞薑冉謙遜得體的話語,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顯然對她的態度極為滿意。
他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笑意,和聲說道:“此事與聖女何幹?聖女是為兩國和談而來,朕感激還來不及。
怎可將過錯歸咎於你?不過,朕方才聽外麵議論紛紛,倒是對你們提及的歌舞,生出了幾分好奇。”
楚帝這番話,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示意此事就此翻篇,眾人莫要再糾纏。
一眾妃嬪何等精明,見楚帝心情好轉,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一位身著錦繡宮裝、妝容精致的妃嬪,款步上前,行走之間裙裾飄飄。
她先是向楚帝行了一禮,而後朱唇輕啟,聲音婉轉動人:“陛下,臣妾們久居這深宮之中,平日裏所見歌舞皆是千篇一律。
聽聞西域歌舞熱情奔放、別具一格,充滿異域風情。
方才臣妾們一時好奇,便向聖女討教一二,想著能在今日宮宴之上大飽眼福,為這宴會增添幾分別樣樂趣。”
楚帝聽聞妃嬪所言,修長手指輕輕叩擊著龍椅扶手,沉吟片刻後,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看向薑冉:“哦?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