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原解

第十章 對強大一定要辨別

子路1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2而強與3?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4金革,死而不厭5,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6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7。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右第十章)

【注釋】1.子路:孔子的學生。姓仲,名由,字子路,一字季路。春秋末魯國之卞人(今山東泗水縣東),出身貧賤,少孔子九歲,為孔門弟子中年齡較長者。

2.抑:為連詞,這裏用為或是,還是之意。

3.與:(yu.於)通“歟”,古漢語助詞,表示疑問,用法跟“乎”大致相同。

4.衽:《儀禮·士昏禮》:“禦衽於奧。”《周禮·王府》:“衽席床第。”這裏用指床草席之意。

5.厭:通“饜”。《左傳·僖公三十三年》:“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老子·五十三章》:“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誇。非道也哉!”《書·洛誥》:“萬年厭於乃德。”《集韻·豔韻》:“厭,足也。”這裏用為滿足之意。

6.居:《易·隨·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禮記·樂記》:“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俞樾平議:“居,猶辨也。‘樂著太始。禮居成物’。謂樂所以著明太始,禮所以辨別成物。”這裏用為“辨別”之意。

7.矯:《國語·周語》:“其刑矯誣。”《荀子·性惡》:“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莊子·天下》:“以繩墨自矯。”《廣雅》:“矯,直也。”這裏用為糾正、匡正之意。

【譯文】子路問關於強大的問題。孔子說:“你問的是南方國家的強大呢?還是北方國家的強大?或者還是你認為的強大的國家強大?用寬容溫和的方法去教化別人,不報複那些沒有走正道的人,是南方國家的強大之處。君子一定要辨別清楚。用兵器甲胄當枕席,死了也不滿足,這是北方國家的強大之處。所以對強大者一定要辨別之。故此,君子和同而不隨流,強大的就要糾正。中立而不偏倚,強大的就要糾正。國家有正確的道路,但不改變堵塞的狀況,強大的就要糾正。國家沒有正確的道路,而且寧死也不改變,強大的就要糾正。”

【說明】既然堅守中庸之道很難很難,所以很多人不堅守或堅守不了。這裏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如果堅守中庸之道,也就不能做強做大。然而,有誰不想強大?因為一個國家,或是一個部落,或是一個民族,或是個人,要是不強大,比較弱小,必然就要被那些強大的國家侵略和掠奪,甚至於消滅。在這種你爭我奪的私有製畸形發展的社會中,弱小就意味著貧窮或滅亡,強大則意味著勝利和富有。因此子路就要問關於強大的問題。

孔子沒有正麵回答子路的問話,他卻是反問,你問的是南方國家的強大呢?還是北方國家的強大?或者還是你認為的強大的國家強大?這三問可能就把子路問糊塗了。因為,所謂的強大有許多種,而用寬容溫和的方法去教化別人,不報複那些沒有走正道的人,是南方國家的強大之處。這就是說,南方國家的強大是思想上的強大。這種強大是透過文化思想的滲入而征服民心。所以,作為一個君子一定要辨別清楚。

而用兵器甲胄當枕席,死了也不滿足,這是北方國家的強大之處。這就是說,北方國家的強大是武裝力量的強大。這種強大則是用強力征服人民的土地和身體,迫使人們服從。所以對強大者一定要辨別清楚,看是屬於什麽類型的強大。

故此,孔子下結論說,君子和同而不隨流,不論是思想上的強大,還是武裝力量的強大,凡強大的就要糾正、匡正,使其不能過於強大。雖然孔子沒有具體說明這些強大有什麽樣的壞處,但孔子認為,不論是思想上的強大和武裝力量的強大都不好,都會影響別國、別人的生活道路。因為在孔子的思想中,“仁”就是愛人,“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意思是說,堯舜可以將帝王的位置讓出,連一個國家都可以讓給別人,這很了不起。但是,要他們把自己的飯碗也讓出去,而自己餓肚子,這恐怕就做不到了。所以,孔子不提倡這樣做。孔子的意思是,自己不要去追求那過度、過份的需要、需求,在自己想要立起來的同時也幫助別人立起來,在自己想要做到某些事的時候也幫助別人做到,這樣就很不錯了,就是一個仁人了。能由自己推及到別人身上,這就可以說是實行人與人相互親愛的一個很好的方法。也就是說,自己餓了,也要想著別人也是餓的,自己冷了,也要想著別人穿的衣服夠不夠。在很多事情上都能想到別人,或是在一切事情上都要想到別人,這樣的人也就是有仁義道德的人。而且,這樣做並不傷害自己。也就是說,在不影響自己的既得利益的同時,盡力幫助別人、成就別人也就可以了。如果是踩著別人的身體往上爬,撈取自己本不應該得到的東西,損人利己,那就顯然是不對的了。

所以君子要中立而不偏倚,對強大的就要糾正。因為不論是思想上的強大或是武裝力量的強大,凡事強大了都不好。思想上強大了,就會如《易·同人》所說的一樣:“同人於宗”。而同人於宗後,就會強迫別的人接受“我”自以為是正確的思想,古今中外的宗教戰爭無不是這種思想文化的征服的演變形式。而武裝力量的強大而引起的侵略戰爭就更要糾正了。老子說過:“物壯則老。”凡事做強大了,也就壯了,既然壯了,必然也就要走向衰老的道路。

那麽,是不是就不能做強做大呢?尤其是現代社會,許多國家、許多企業都在想要做強做大,因為弱小了就很難生存下去。孔子沒有反對一個國家做強做大,相反,孔子認為國家應該做強做大。但孔子認為,國家有正確的道路,但不改變堵塞的狀況,強大的就要糾正。因為有了正確的道路,不一定就有正確的方法。而不正確的方法則會堵塞和充塞住正確的道路。在《道德經·六十一章》裏,老子也闡述了這個意思:“大邦不過欲兼畜人,小邦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所欲,大者宜為下。”意思是說,大邦國還是宜為謙下。老子的這句話,含義相當深刻;從商紂王到老子此時,已有五百多年,這五百年間,因為自己做強做大而得意忘形,而驕奢**侈的統治者數不勝數。而所有這些得意忘形、驕奢**侈的統治者,無一不被人民所拋棄,無一不被上天所拋棄。因此,老子認為,隻有謙下才是統治者的唯一出路。就現在市場經濟來說,一個企業做強做大,不是壞事,但做強做大的目的則應該是為了更多的人能夠團結起來,共同創造良好的生存空間,而不是為了個人的一己之私,更不能得意忘形、驕奢**侈。

所以,對於一個國家沒有正確的道路,而且寧死也不改變,強大的就更要糾正。“國無道”就是形容一個國家政治混亂、社會動**,從上到下都在貪、都在搶,這樣的強大不糾正,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