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曹奐心中雖然明白，甚至十分生氣，可臉上卻不敢有半點流露，還裝作極讚同的口氣說：“眾卿之奏正合吾意，朕準奏便是。”不料這奏本卻遭到一人反對，你道何人？原來就是司馬昭本人，隻聽他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臣無德無能，怎可受此大封？還望陛下收回成命，另封他人。”

曹奐一聽，心中暗道：“你也裝得忒像，心中巴不得多封幾個公侯九錫呢。”當下道：“卿進晉公位並受九錫，乃是眾望所歸，愛卿不必推辭。”司馬昭欲再進言，曹奐假裝不悅道：“卿再推辭，莫非疑朕之心不誠耶？”司馬昭這才叩拜謝恩，眾臣亦山呼萬歲。

當下退朝，回到大將軍府，司馬昭吩咐鄭衝等人道：“爾等屢勸吾進晉公位並受九錫，吾並非不能，然據吾觀之，滿朝之中，擁吾者雖不在少數，然不服者亦並非無人；故此吾還不能欣然受之，需有一人，宣作一勸進文書，方可臣服眾人。”

鄭衝道：“隻不知何人能作得此文？”

司馬昭微笑道：“吾已看中一人，隻要他肯出馬，萬事成矣。”

鄭衝道：“何人？”

司馬昭道，“關內侯阮嗣宗。”

鄭衝驚道：“這阮籍與嵇康有兄弟之交，如今嵇康被拘，命係一懸，國人皆知乃大將軍所為：既如此，這阮嗣宗豈肯為大將軍賣力？”

司馬昭冷笑道：“此事吾已思忖再三，這阮籍雖與嵇康有兄弟之交，但此人向來膽小謹慎，嵇康被拘，其心定然不服，吾豈不知？然此人又十分懼禍，生怕惹及自身，故此，吾要他作此文，他必不敢違抗。”鄭衝無言，心中仍有疑惑。

司馬昭笑道：“爾等不信，三日之後，定見分曉。”當下著一老仆去通稟阮籍，要他在三日之內作勸進文一篇。適阮籍正在飲酒，及待老仆說完，阮籍竟不發一言，老仆無奈，隻好搖了搖頭，回府去了。

轉眼三日已到，鄭衝等人便親赴阮籍家求取其文，沒想在門外立候有時，才有門童出告：“阮大人赴老友袁孝尼家飲酒，夜宿未歸。”眾人無奈，隻好轉赴袁孝尼家，心中已有不祥之兆。到了袁孝尼家，進得門去，行不多遠，果見阮籍在一老槐樹下，連趴帶跪，醉眠在案桌之上。旁邊袁孝尼，更是祖胸露體，仰天而臥，醜不忍睹。二人的鼾聲，你高我低，此起彼伏，一條小狗，匐旁側，不時啃著骨頭。

鄭衝見狀，心中隻是叫苦不迭：“這事如何是好，明日上朝，此文要呈給聖上，宣讀朝堂，方可服眾進封。如今書寫此文的人竟醉成這般模樣，自身尚還顧不過來，還有什麽能耐去做勸進文章？大將軍向來目光犀利，如今卻看錯了阮籍這人，可謂自食其果了。”當下走到阮籍身旁，吩咐眾人，將他扶起。

阮籍不知其故，嘴裏隻道：“尚有酒否？”

鄭衝大聲道：“阮大人，吾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取勸進文書。”

阮籍睜開醉眼道：“帶酒沒有？”

鄭衝吩咐一人，取盆冷水，潑在阮籍頭上，阮籍方才有些清醒。鄭衝又道：“勸進文書可曾做好？”阮籍便翻起白眼珠，瞪了鄭衝一眼，也不言語，隻伸出一隻手指，蘸些杯中的殘酒，在桌上劃了起來。

鄭衝急令人將那字記了下來，不足一個時辰，此文既成，讀了下去，方知是一篇《為鄭衝勸晉王箋》。箋日：“竊聞明公固讓，衝等眷眷，實懷愚心，以為聖王作製，百代同風，褒德賞功，其來久矣。……明公宜奉聖旨，受茲介福也。”通篇洋洋數百言，辭甚清壯，無所改竄，頌維之音，自始至終。

鄭衝讀畢，仰天歎道：“大將軍果然獨具慧眼，天下善作此文者，惟阮嗣宗也。”說罷，便手持勸進文書，飛奔而去。

次日早朝，由鄭衝出班奏讀勸進文，讀畢，魏帝曹奐道：“此文情真意切，大將軍不可再推。”司馬昭這才伏地謝恩。於是詔告天下，封司馬昭為晉公，太原等十郡為邑，進位相國，備禮九錫。從此，曹魏江山，已人司馬氏囊中，隻待時機一到，便可攫取。

這日，司馬昭正在家中批閱文書，內有鍾會、鄭衝等八臣奏誅嵇康一文，皇上雖有禦批，但其意未決，隻寫道：“由大將軍定奪。”

司馬昭讀了奏本，內中列有十罪，罪罪皆可滅族，便猶豫再三，提起筆來，正要批了下去，便又將筆放下，心中似有不忍之意，暗道：“吾這朱筆一揮，這嵇康一門百十餘口，就要作刀下之鬼了。吾與嵇康並無大仇，然此人活在世上，若能用者則得益，若不能用者必成患。吾誅嵇康，非誅其人，乃誅其行耳。”於是，猶豫再三，便提起筆來，在奏本一角，寫下：“誅嵇康，免夷族。”六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