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剛剛寫畢，隻見門官來報，說吏部郎山濤在門外候見，司馬昭一聽，已知他的來意，便道：“請進。”

須臾山濤進門，施過禮後，司馬昭微微笑道：“巨源兄可是來當說客耶？”

山濤微微一驚，便道：“大將軍神算，下官豈敢隱匿，今日正是為嵇康之事而來。”

司馬昭戲言道：“嵇康將誅，你來求情，不怕禍及自身耶？”

山濤微笑道：“大將軍胸寬氣長，天下誰人不知；況我今來，非為私己，乃為公耳，大將軍豈會殺我？”

司馬昭道：“此話怎講？”

山濤道：“嵇康與我，雖是兄弟，若兄弟犯法，罪不可赦，為此求情，當誅不誅，是為徇私。若兄弟無罪，罪不當誅，為此求情，留一個天下名士的性命，弘我泱泱一國的聖威，此乃是為公耳。”

司馬昭聽畢，許久不語，忽而歎息道：“兄言並非無理，也罷，我今日便聽你一回，暫且留下嵇康一條性命，但你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山濤道：“謹遵大將軍吩咐。”

司馬昭道：“嵇康若要免誅，須作一文，告示天下。”

山濤道：“所述如何？”

司馬昭冷笑道：“悔於當初，臣服後世，出山林而入朝堂，循典謨而遵禮義。若此，其命可保矣。”

山濤聽罷，思忖道：“這嵇叔夜的為人，我豈不知？要他做到這幾條，他寧可在斷頭台上引頸就戮；但今日既有求於大將軍，也隻好先應允下來，再作計較。”當下便道：“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嵇康命在旦夕，大將軍肯給他留下一條生路，已是網開一麵，感恩不盡了。我今晚就去獄中探他，麵陳大將軍之意。”說畢起身告辭。

當晚，山濤早早來到獄中，見到嵇康，才離別一月，見他已變得不成人形，心中悲愴之極。正想與他抱頭大哭一場，但因有要事在身，隻好將眼淚咽往肚裏，強作笑顏，與他說了一些別後的話。

當嵇康問起眾兄弟的情形時，山濤道：“自你下獄，眾兄弟無時不在牽掛，沒一日不在惦念。子期病倒，近日剛愈，已去弟家看望弟妹及侄兒侄女。阿戎曾花巨資去賄鍾會，望能免卻弟之死罪；鍾會雖收了銀子，但對弟之事卻避而不談，催逼得緊時，竟連人也見不到了。仲容、伯倫去太行山尋覓真人孫登，望能救弟一命，可至今已去半月，無半點消息。至於嗣宗，身處仕林，由不得己，見弟如此這般，又救不得你，心中苦悶，惟他自知，隻好整日以酒為伴，終日不醒。”

嵇康聽畢，長歎一聲，道：“吾是何人，竟然連累眾位兄弟，實在於心不忍，倒還不如早日上路，免得兄弟們備受煎熬。”

山濤泣道：“叔夜不可如此說話，若有一線生機，我等弟兄就要將你救了出去。”

嵇康冷笑道：“吾若因罪而誅，尚可救獲；吾若非罪而誅，必死無疑！望兄弟們不必再如此奔波，吾命已定，就在不日。”

山濤道：“非也，生機已到，吾今日正為此事而來。”

說著便把自己如何去求大將軍司馬昭，司馬昭又如何回答他的事細述一遍。

嵇康微笑道：“此文如何作法？”

山濤道：“無非是悔於當初，臣服後世，出山林而人朝堂，循典謨而遵禮義。”

嵇康複問：“兄以為如何？”

山濤道：“求命要緊，不如應允於他，待日後再作計較。”

嵇康一聽，慢慢從牆根扶了起來，山濤上去扶他，嵇康又問道：“兄可應允於他。”

山濤道：“已經應允。”不料話還未落，隻覺得有一股寒風，從黑暗中襲了過來，隻聽得“啪”的一聲，臉上頓時便火辣辣的挨了一下

。嵇康大怒道：“吾死何惜！然誌不能移，今若再言求免之事，吾立死於兄之前。”

山濤執嵇康之手泣道：“弟誌吾豈不知，可為兄者，豈能置弟之生死而度外耶？”言訖竟放聲大哭。

嵇康卻聲容無異，便道：“吾有一事相托兄長。”

山濤哽咽道：“請講。”

嵇康道：“吾死之後，若身首異處，望能歸並一穴，願埋山莊東側一裏處，吾已著人於一不毛之地挖一深坑，作吾久居之地。”

山濤哭道：“弟生不能顯榮耀，死豈能再寂寞，兄實難從命。”

嵇康微笑道：“兄言差矣，夫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不得見也。吾欲朝死便夕葬，夕死便朝葬。不設棺槨，不加纏斂，不修沐浴，不造新服，殯含之物，一皆絕之。惟求箜篌一架伴隨吾側，以驅泉下寂寞。吾本欲露形入坑，以身親土，何也？今生不能保七尺之軀，死何故隔一棺之土。人死之後，精歇形散，魂無不之，故氣屬於天，寄命終盡，窮體反真，故屍藏於地。是以神不存體，則與氣升降，屍不久寄，與地合形，形神不隔，天地之性也；屍與土並，反真之理也。”說畢喘息一會，見山濤哭得不能自持，反勸道：“自古至今，未有不死之人，我豈能除外，兄不必如此傷悲。切記，吾屍入坑之後，便以泥土覆蓋，土與地平，還其故草，使生其上；一應樹木，盡皆削除，使其生跡無處，自求不知。若違悖吾意，乃是戮屍地下，死而重傷，魂而有靈，則冤悲沒世，長為恨鬼。”說畢別過頭去，再不理睬山濤。

山濤見狀，悲慟更甚，欲與嵇康再言，嵇康早已麵牆而臥，鼾聲驟起。知其意已決，說也無用，當下便脫下自己的一件寬袍，蓋在嵇康身上，然後踉踉蹌蹌，掩麵大哭而去。沒料才走數步，猛聽得背後監舍之中傳來一陣狂笑，笑聲淒冽、清幽，令人毛骨悚然。須臾，笑聲戛然而止，接著便聽到嵇康在裏麵吟出一首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