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嵇康笑道：“伯倫莫哭，吾等弟兄，相識數十年間，雖然情逾手足，可卻是離多聚少，今日卻在此地相聚，真是難得。”

王戎垂淚道：“時候不早，兄長尚有何言，盡請吩咐。”

嵇康掃了眾人一眼，見均是淚水漣漣，不能言語，惟阮籍在台上獨處一角，隻顧自家飲酒吃肉，心頭微微一顫，歎道：“吾所憂者惟嗣宗兄也。”

山濤抹著淚水道：“弟走之後，吾等自會關照於他，弟放心便是。”

嵇康搖了搖頭道：“吾所憂並非此意，此事吾也一言難盡，兄等日後便知。”言畢見兒子嵇紹在旁，便把他拉了過來，道：“山公尚在，汝不孤矣。切記，百般諸事，若有難處時，見山公，猶如見吾也。”嵇紹聞言，更加悲慟難忍，又禁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這時阮鹹流著淚又給嵇康遞上一壺酒來，嵇康笑道：“這酒留著再喝，過些時將自己喝醉了，刀飛來時，也好忘卻皮肉之痛。”眾人一聽這話，哪裏還忍受得了，早掩麵大哭起來。正這時，忽聽得嘈雜聲中，飛來一聲尖嘯，嘯聲短而且銳，尤如利器剜肉。

眾人皆不知此嘯來自何處，何人所發，正在惶惑，嵇康笑道：“此真人孫公和所嘯也，吾昔隨真人登太行、人蘇門、遊共北，采上藥於洛山，論終古於抱犢，上陳三代盛德之美，下考棲神導氣之術，談太古無為之道，論五帝三王之義。逍遙長遊，經月不返，故常聞此嘯。”

向秀道：“弟聞真人可作七嘯，不知此嘯屬幾？”

嵇康聽了，默然良久，歎道：“此為哀嘯，亦稱末嘯，前為喜嘯、歡嘯、憂嘯、怒嘯、悲嘯、哭嘯。喜嘯長遠，歡嘯高邁，憂嘯幽怨，怒嘯腔利，悲嘯淒然，哭嘯低回，惟哀嘯短銳。此嘯常為逝者所發，即發即止，命若如此，真人不見吾麵，惟發此嘯，情之所寄，吾已心會。”眾人聽了，又禁不住唏噓起來。

這時夫人長樂亭主稍稍緩過神來，在女兒嵇旦攙扶之下，又走了過來。

嵇康道：“吾有一事，一直哽咽在口，難以啟齒，今將離去，不得不說。”

長樂亭主低聲道：“莫非是奚姬妹妹之事？”

嵇康點頭道：“正是此事，吾前番曾有書信給她，信中曾有接她母子過來與吾團聚之意，還不知道她收到此信沒有？至今尚無音訊，今吾將去，她若得知消息，又不知會如何模樣，心裏真是放心不下。”

長樂亭主泣道：“此事我已想好，過些日子，就遣王郎過去，將她母子二人接來與我同住，一家人也好有個照應。”

嵇康這才舒出一口氣來，微笑道：“此事既了，吾心安也。"

此時太陽已近中天，嵇康轉過頭來，顧視日影，見時辰將至，便問身旁的嵇喜道：“可備琴瑟？”嵇喜道：“已備。”言畢將那箜篌遞上。

嵇康將其置於斷頭木上，以袖拂去箜篌麵上的塵埃，輕輕調之，然後俯首揮指，弄弦撫徵，彈將起來。此時刑場內外，萬千人中，真個是柳絲不動，鴉雀無聲。無論男女老幼，各種人等，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這天籟般的音聲。

直至一曲終了，嵇康仍俯首抬臂，凝而不動，須臾才昂起頭來，已是淚痕滿臉，仰天長歎道：“昔袁孝尼常請學此曲，吾固辭不教，《廣陵散》於今絕矣。”言罷站起身來，捧起身邊的那壺酒，仰頭便喝，喝畢，砸壺於斷頭台上。

然後環視場上之人，嗬嗬大笑道：“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堆，孰知其異。”言罷，端坐於斷頭木前，回頭對劊子手道：“時辰已到，還不動手。”不料言猶未了，平地竟起了一陣怪風，隨即，隻聽得頭頂之上，轟隆隆響起一聲霹靂。方才還是豔陽高照的天空，這時竟下起暴雨，接著又是一聲炸雷，不偏不倚，擊中斷頭台上的一根旗杆，立時將其折成兩截。那斷掉的半截，淩空翻滾下來，正好砸在底下一劊子手頭上，但聽咚的一聲，立時腦漿迸裂，一命嗚呼。場上眾人見狀，早駭得麵如土色，一個個皆伏地趨避，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了進去。嵇康見狀，複又大呼：“還不動手，更待何時。”言剛落，隻見半空之中，有一道瑞光閃將下來，那瑞光晃晃悠悠，飄飄忽忽，絢麗斑斕，氤氳香靄。又有鳳凰飛繞，舒翼而舞，玄鶴延頸，長鳴如歌。嵇康臥在溫潤而鬆軟的土地上，仰視蒼天，惟見蒼天依舊。正在感歎，忽見天上現出一隻眼來，那眼越睜越大，越睜越大，在那閃爍著如虹般祥光瑞氣的眼神中，嵇康看到了一個**的自己，正在向他招手，於是他笑了，像孩童般一樣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