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尾聲

公元二六二年，即魏景元三年秋八月某日的午時三刻，嵇康被誅，時年四十。

是夜，黑雨滂沱，電閃雷鳴，在空曠的充滿著血腥和馬糞味的東市口斷頭台旁，呆呆佇立著一個年輕的女子，在不時劃過的閃電中，可以看出她那張蒼白而俏麗的臉，她就是曾丹。她是從雲遊的途中得知這個消息，中途折回趕來的。可惜她來晚了一步，在悔恨和怨怒的情感交織中，她心如刀絞，萬念俱焚。是的，船上一別，她與嵇康再未謀麵，但她卻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這個她欽佩之至而又真心鍾愛著的一代名士。這個人的闖人使她原本風平浪靜的情感生活，陡然掀起了一場滔天風浪。不錯，他們隻度過了一個短短的良宵，但這已足夠了，以後，雖然也有一些俊男才子闖人她的生活，但都無法在她熾熱如火的心海裏濺起哪怕一點點漣漪。現在，這個她所鍾愛的人死了，她的心也死了，為一個自己所愛的人了斷人生的情念，她覺得值。

這一晚的狂風暴雨到天明時才止。在灰蒙的晨色中，一個早起的馬販子在東市口廣場中間的斷頭台上看見了一個坐著的人，近前一看，見是一個渾身濕透而又俏麗無比的小女子。在這個地方看見一個這樣的人，使馬販子覺得十分的駭然，便趕緊牽著馬，離開了斷頭台。這時，隻聽得身後那女子自語道：“天亮了，該走了。”在稍遠的一角，馬販子看到這女子從斷頭台上站起來，然後將一件濕透了的黑披氅蓋在斷頭木上麵，慢慢走下斷頭台，然後消失在迷蒙的晨霧中。這小女子，確切地說是曾丹，在離開這裏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究竟去了哪裏，似乎誰也不知道，總之，她永遠地消失了。她的官拜太傅的老父親何曾因思女過度，也就在嵇康被誅不久，含憾而去。

長樂亭主在嵇康行刑的一瞬間，突然口吐狂血，昏厥於地，及至醒來時，已在自己家中。見床榻之前，站著一個可愛的小孩，一問，才知是夫君與奚姬所生，心中甚是愛憐，連忙叫他走近床邊，將他攏在懷裏，疼愛有加。又見其母不在身邊，及至詢問，小兒哭道：“母親死了。”長樂亭主一聽，心中已自明白，當即隻覺得喉嚨口奇癢無比，口一張，又有一腔鮮血噴了出來。從此，便輾轉病榻，終身不起，五年後的秋八月某日午時，在安眠中悄然而逝。其所去之日之時，恰與其夫君嵇康所去之日之時相同，時人至為詫異。

阮籍在嵇康被誅之後，便大病一場，病愈之後，雖仕途依舊，並未累及，但其時的心情卻不如前。嵇康被誅，司馬氏對他已心生疑竇，雖無性命之憂，然卻如履薄冰。故心中更覺苦悶，無法排遣，整日裏隻好與酒為伴，醉三日而不起，臥四晝而勿醒。

至於朝政人事，漸少問及，生怕一不小心，引禍上身，累及性命。這樣約摸過了一年光景，在景元四年，即公元二六三年冬天的一個早晨，阮籍因昨晚在洛陽城內醉仙樓獨飲歸家途中，由於醉而迷途，不識家門，竟在一農家廁旁酣臥至夕，由此受了風寒，雖經名醫調治，但終因是心悲體衰，並不見效。

以後便每況愈下，於這年臘月的一個雪夜，他提筆在一張網紙上寫下了他自己早年所作而又是平生最喜愛的一首《詠懷》詩：“朝日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寫畢，將詩揣於懷中，對身邊的兒子阮渾道：“汝兄仲容已人吾輩之流，汝不得再學之矣。”言畢，飲酒一壇，伏於案上，隻說了聲：“吾醉了。”便閉目而去。去時，身上酒香四溢，旬日不散，時年五十四歲。

向秀在料理完阮籍的喪事後，在家閉門三日，凡親朋好友來訪，拒不與見，家人亦不得見，惟聞嚶嚶哭聲，間而傳出。至第四日上，向秀命人將大門打開，備一匹快馬，從河內懷縣一路飛奔，來到洛陽。

叩開大將軍府門，時司馬昭正與眾僚議事，見向秀來訪，甚覺詫異，戲言道：“聞君有箕山之誌，何以不詔自來？”

向秀囁嚅半晌，最後道：“巢、許狷介之士，而堯海涵天下，遠堯而近巢、許，吾不為也。”司馬昭聞言大喜，即命賜座。次日便封向秀為散騎侍郎，天下名士聞之，皆嗤之以鼻，以為嵇康被誅，向秀便改節失圖，實在可憎、可惡。但向秀心中之苦，又有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