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正在這時，忽聽得從山林深處，傳來一聲長嘯，嘯聲虛玄、婉遠，仿如天籟之音，嵇康一聽，心中暗道：“此神嘯也。”便下得車來，沿山下一條小路，攀延而上，至半山腰一洞穴之處，看到一位老者，鶴發童顏，長髯拂胸，正盤腿坐在一塊岩石之上，閉目養神。背後一棵參天大樹，枝繁葉茂，幾隻猿猴，跳躍枝間。

嵇康上前一步，打個稽首，道：“動問公公，方才之嘯，可是公公所發？”

老者微啟雙目，而後又合，不發一言，嵇康又道：“請問公公尊姓大名，何處人士？”

老者依然默然不對。嵇康歎道：“吾與公公無緣，今日上山采藥，幸與公公相會，然公公竟無一語，隻好就此告辭。”

剛轉身，那老者便在背後道：“來者莫非嵇叔夜麽？”

嵇康驚道：“在下正是嵇康，公公如何知曉？”

老者嗬嗬笑道：“十五年前，叔夜采藥墜崖，乃何人所救？”

嵇康大驚道：“公公莫非……”

老者捋髯大笑道：“老夫孫登是也。免了，免了。”

叔嵇康一聽，慌得連忙就要下跪，孫登接住，道：夜情至之人，何出此禮？”

嵇康道：“前輩乃吾救命恩人，受吾一拜，有何不可？”

孫登道：“既如此，老夫受了。”

嵇康拜畢，便道：“吾十五年前，采藥於洛北陽明山中，不幸失足墜崖，幸得前輩相救，才撿回一條性命，如今一別已十五有載，不意竟在這深山中遇見前輩，此乃天意也。”

孫登道：“此乃汲郡共北山是也。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山遠望，如我與叔夜者不計其數，然多湮滅無聞，每思及此，令人傷悲。”

嵇康道：“前輩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

孫登笑道：“子亦如是。”又道：“吾有一問，不知可否？”

嵇康笑道：“但聽前輩吩咐。”

孫登道：“吾讀張叔遼《自然好學論》，內有"六經為太陽，不學為長夜’一語，不知子意如何？”

嵇康道：“此文吾亦讀過，並作《難自然好學論》一文以駁之。吾以為，今若以講堂為丙舍，以諷誦為鬼語，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睹文藉則目瞧，修揖讓則變傴，襲章服則轉筋，談禮典則齒齲。於是兼而棄之，與萬物為更始。……則向之不學，未必為長夜，六經未必為太陽。”

孫登笑道：“叔夜之言雖利，卻也不無道理。”又道：“至於人生至樂，叔夜主內，有人主外，究竟如何？”

嵇康道：“主內以意足’為先，清虛靜態，少私寡欲，愛憎不柄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平和，雖無鍾鼓，而樂已具矣。主外則為美厚爾，為聲色爾，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此叔夜之厭惡者也。

孫登故意道：“設有一人，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故人生在世，快樂之時甚少，苦痛之日甚多，不如及時縱欲，以慰人生。”

嵇康歎道：“人生苦短，誰人不知，故吾有言"六經以抑引為主，人性以從欲為歡，抑引則違其願，從欲則得自然’，此吾畢生之追求也。”

孫登問道：“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辟旨相同否？”

嵇康道：“不同。”

孫登道：“何也？”

嵇康道：“如孔丘，或修身以明汙，顯智以驚愚，藉名高於一世，取準的於天下、又勤海善誘，聚徒三千，口卷談議，身疲磬折，形若求孺子視若營四海，神馳於利害之端，心驚於榮辱之途，俯仰之間，已離撫宇宙之外者，若此於內視反聽，愛氣嗇精，遺世坐忘，以寶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

孫登一聽，冷笑道：“叔夜口出狂言，不怕惹禍耶？”

嵇康驚道：“前輩之言，弟子不解。”

孫登歎道：“吾曾讀汝著《卜集》一文，汝在文中公稱自己"輕賤唐虞，而笑大禹’，又並稱"非湯武而薄周孔’。故吾深憂之。”

嵇康笑道：“吾曾確有上言，然不知前輩所憂何事？”

孫登正色道：“湯武以武定天下，周公輔成王而成業，孔子祖述堯舜而聖顯，堯舜禪讓天下而仁揚，而當今司馬氏乃以孝治而呈威，子皆譏之、非之，此能為司馬氏所容麽？”

嵇康冷笑道：“司馬氏名謂崇奉禮教，實則用以自利，剪除異己，其不臣之心久矣，此乃真褻瀆聖賢禮教也。關於吾儼，不過一介寒士而已，有何德能，然吾不言禮教，不尊禮教，不奉禮教，與他何涉？”

孫登歎道：“子雖言之有理，然卻迂腐透頂，自古名教禮法，總與虛妄欺詐相伴，子意雖為良苦，但聖潔無瑕之禮教，自古至今，從無有之，故子之追問，猶如天上浮雲，可見而難握。”

嵇康笑道：“吾非名教，崇自然，乃追求人之真性，無為正當，猶如鳥不聚以求馴，獸不群以求畜，此何錯之有？”

孫登不語，閉目視天，良久歎道：“子有絕人之才，足成偉器，然子視已為高潔，以世俗為汙濁，樹敵甚眾，做物連世，故保身之道不足烈有不測之難，望多珍攝。”

言畢起身，飄然入洞，嵇康追上一步，道：“不知前輩所言何意，望能明示。”孫登不語，嵇康無奈，隻好折身返回，才行數步，隻聽身後傳來一聲長嘯，嘯聲淒厲，如衰如訴，嵇康笑道：“神仙之嘯變幻莫定，不知何意？”

當下嵇康下得山來，重又駕車一路西行，至鄴城轄屬廣平地界，他便將馬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