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曾丹無奈，也隻好幹下。飲畢，忽道：“吾有一事，要問先生。”

嵇康將眼盯著曾丹道：“但說無妨。”

曾丹道：“吾聞安身莫若不竟，修已莫若自保，守道則福至，求祿則辱來，先生方外之人，何至得罪朝廷？”

嵇康一聽，將眼睜開，道：“非吾得罪朝廷，乃朝廷得罪吾也。”

曾丹道：“此話怎講？”

嵇康道：“昔王輔嗣有言，求之者多，攻之者眾，吾無求朝廷，而朝廷罪吾，此非它得罪吾，又是什麽？”

曾丹歎道：“先生之言雖然有理，然先生勿知，欲要免罪，必須無過，欲要無過，必須除微，而除微之要則在慎，先生雖無求於世，然慎微不足，故有遠避之禍。”

嵇康聽了，竟然半晌無語，隨後即道：“公子請道其詳。”

曾丹笑道：“吾已醉了，醉人必說醉話，若有不妥處，還望先生原諒。”

嵇康不語，惟將醉眼瞧著曾丹，將曾丹瞧得尷尬起來，遂笑道：“如何這般看我？”

嵇康道：“非看公子臉乃聽公子言。”

曾丹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吾便說了，先生雖居山野，遠避官場，與榮辱無涉，然依吾之見，並非如此。”

嵇康道廖：“公子此言差矣，吾所惡者，乃名利不滅，喜怒不除，聲色不去，滋味不絕，神慮轉發。此五者無於胸中，則信任日濟，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壽而自延。故依吾之見，若迷於美進，感於榮利，欲進心竟，必禍起蕭牆，危及自身。”

曾丹冷笑道：“依先生之言，若要自保，必誌在守樸，養素全真，決不能為身外之物所誘、所累？”

嵇康道：“言之有理，世之難得者，非財也，非榮也，患意之不足耳。意足者，雖耦耕圳畝，被褐啜菽，莫不自得：不足者，雖養天下，委以萬物，猶未愜然也。”

曾丹反駁道：“先生居山墅而羨茅舍，食美肴而慕粗菽，此亦意足麽？”

嵇康聽了嗬嗬大笑，道：“公子嘴鋒言利，乃吾所遇第一人也。”

曾丹歎道：“吾非有意詰難先生，然如今士林中人，言不由衷者比比皆是，口是心非者充塞朝野。榜廉而實奢，非禮而崇典，為民而懼官，名隱而實出。先生卻弗然，雖遇大禍而不食其言，刀懸細頸而不倔其誌，此乃真名士也。”

嵇康歎道：“知吾者，曾公子也。”

然曾丹卻道：“吾雖賞服先生之誌，然卻難與先生為謀。”

嵇康驚道：“這又為何？”

曾丹微微一笑，道：“先生非湯武、薄周孔，越名教任自然，視名位為贅瘤，麵資財為塵垢，所追求者，乃邀遊塵埃之外，不與流俗為偶，吾以為不然。”

嵇康道：“請賜教。”

曾丹歎道：“萬物猶能複生，而唯人生苦短無定，請問先生，人生究竟能活幾歲？”

嵇康道：“千人之中，有一人能活百歲者，乃是人瑞之星了。”

曾丹道：“我再問你，人生之中，孩提所居幾歲，昏老所居幾歲？夜眠所居幾歲？痛疾所居幾歲？亡失憂懼又居幾歲？故一生之中，快樂舒適又所居幾歲？”

嵇康道：“尚能過二十年快活日子，已是萬幸了。”

曾丹點頭道：“正是如此，故吾以為，人生在世，豈意足兩字所能概之。應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為美厚爾，為聲色爾，此亦不枉為人一世也。”

嵇康聽了，默然不語，良久道：“人活千歲，必得一死，故依吾之見，若以物為足，雖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則無往而不乏，雖與榮華偕老，亦所以終身長愁。而以意為足，則無適而不足，人生雖短，然卻體氣平和，歸於自然，雖死而無憾。”

不料嵇康言還未落，曾丹卻哈哈大笑起來，一雙丹風眼，醉朦朦盯著嵇康道：“先生此言差矣！萬物所異者生，所同者死，生則有賢愚貴賤，此所異也，死則是腐骨一堆，此所同也。天下之惡歸罪之桀、紂，然聖仁亦死凶愚亦死。虞舜雖擁美名，然生無一日之歡。桀紂雖為二凶，卻居南麵之尊，沉於酒時，雖水火兵刃交於前而不顧；耽於色時死，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足。何也？生雖難得，死卻極易，無論萬古流芳，還是遺臭萬年，人死之後，雖毀之不知，雖稱之不知，先生以為然否？

”嵇康聽了，長歎一聲：“公子之言，非吾心聲，然智者見智，仁者見仁，你也不必強求於我，我也不會屈從於你，孰是孰非？還是由後人去評說罷！”

二人一邊說著，笑著，一邊慢慢地吃著，喝著，不知不覺，天竟慢慢暗了下來。及至船工進艙，掌上燈籠，二人才叫了起來：“啊呀，天竟黑了！”說話時，嵇康站起身來，推開窗戶，隻見天未全黑，暮色如黛，船似乎已轉了方向，昨日是往西而行，今日卻是日在船後。此時正是順風順水，風鼓船帆，捷如梭穿，船過之處，水分兩側。時新月初升，與船上的燈光交相輝映，在江中酒下一片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