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其實那女子這時就在門後，方才父親與嵇康說的話兒，全聽在耳裏，喜在心裏，暗忖道：“原來這救命恩人，還是自家哥哥。吾日前曾去廣福寺求簽，簽曰近日勿出門，遠方有佳人。莫非這佳人就是嵇康哥哥了。”這麽一想，早羞得麵紅耳赤心跳氣急，及至老父再叫，她才從門後閃出，與嵇康見禮。這時這女子，病貌雖除，然尚顯嬌弱，看起來更加柔可愛。

讓過坐後，嵇康道：“隻不知叔叔、嬸嬸因何住在這荒僻之地？”

老漢一聽，歎道：“此亦無奈之舉，吾家原在奚家莊內，家中雖無巨資，卻有薄田一塊，勉強也能鏰口飯吃。沒料三年之前，從丹陽、鄱陽來了一夥山賊，約略也有一二百人，將莊子強行占了，白晝下山盜掠，以屯聚財物；昏夜采花眠桃，大搶民女。四鄰八野，被擾得雞犬不寧，苦不堪言。官軍數度討伐，然其仗奚家莊山穀萬重，地勢險阻，數與周旋。官軍多時，便竄人林養，鹹共逃竄；官軍少時，便呼嘯對殺。且這外埠山賊，非本地強人可比，皆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赴險，若魚之走淵，猿之騰木。官軍尚懼其悍，我等百姓，除了等死，別無能耐。故此隻好逃了出來，找個荒僻之處，能保個性命，就是蒼天有眼了。”

嵇康驚道“我曾用奚家山色秀麗，風光旖旎，乃難得養生之地，心想，若在這裏度過餘生，也是我的福分不淺了。但照叔叔說來，我這次千裏尋祖，卻是去不了奚家莊了。”

旁邊嬸嬸道：“去了也是白搭，凡莊裏之人，大都殺的殺了，逃的逃了，剩下幾個腿拐眼瞎的，也是些不中用的人。你若進去，弄得不好，被山賊扣了，性命攸關，依嬸之見，侄兒還是在叔嬸家裏住下，一年半載中尋個機會，再進去尋訪不遲。”嬸嬸說完，起身到灶間準備飯菜去了。

女兒見母親走了，也便立起身來，要跟了她去，沒想老太婆卻道：“哥哥遠道而來，你去陪他說說話兒。”

嵇康笑道：“說了半天，還未曾動問妹妹大名呢。”

小女子一聽，早將粉臉羞得通紅，道：“小女名叫奚姬，小名毛毛，哥哥若不見棄，日後就叫我毛毛是了。”

嵇康笑道“毛毛今年，怕有十六了吧！”

奚姬臉又一紅，道：“還差一歲。”

老漢道：“吾這毛毛，也是命苦，自打小就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三歲上生了一場大病，幸得鳳鳴山道長相救，才撿回一條小命。五歲上與哥哥一起去村中私塾讀書，沒料哥哥竟墜崖而死。以後家中諸事，便多有她來操持，沒想方才因誤食野菜，差點送了全家性命，如此看來，侄兒今來，真是天罡星下凡，吾全家從此往後，可要興旺發達哩。”

嵇康笑道：“叔叔笑話了。”又說了一會兒話，嬸嬸已將飯菜做好，叫大家過去吃飯，老漢道：“把那地下的老酒，挖出來給賢侄嚐嚐。”

老太婆道：“還用你說，早已挖出來了。”於是眾人到了廚間，隻見小桌子上，已擺下數碟蔬菜：一碟臘雞，碟黴幹菜，一碟野水芹，一碟小魚幹，老漢道：“沒甚招待侄兒全是些自家做的土菜兒，平時也舍不得吃，今日借侄兒的光，也開開葷了。”

女兒白了老父親一眼，嗔怪道：“爹爹，說這些幹什麽。”

老頭兒道：“見到侄兒，心裏高興，多說了幾句，侄兒可別見怪。”

嵇康笑道：“叔叔說的話，侄兒聽得有滋有味呢。”

這時嬸嬸已將一隻酒壇捧了上來，酒壇口封著泥巴，泥巴裏拌著草棍和糠，老頭兒用手將泥巴掰下來，因裏麵包著一層竹箬殼老頭兒又將竹箬殼揭去，即刻就有一股酒香溢出來。老頭兒使勁了聳鼻子，嘖嘴道：“好酒，好酒哇！”

嵇康道：“此酒莫非就叫女兒酒？”

老漢驚訝道：“侄兒如何知道這酒名？”

嵇康便將在洛陽遇見會稽釀酒師的事與叔叔說了遍，老頭兒笑道：“如此說來，這會稽的土酒兒，在北地也有些名聲了。”

嵇康笑著道：“豈止是名聲，簡直就是奉為珍寶呢！”

老頭兒笑道：“若果真是這樣，我老頭兒這手釀酒術，怕也有用武之地了。”

奚姬見二人隻顧說話，連喝酒也忘了，嗔怪道：“爹爹你也別隻顧說著話，人家哥哥大老遠的過來，路上又沒好的吃，說不定早已餓了呢。”

老頭兒朝女兒眨眨眼，打趣道：“還是女兒心裏細，我怎麽說著說著就收不住嘴呢。”

嵇康道：“還是小妹說的對，其實我早已就餓了。”

說畢，端起麵前那碗酒，一口氣喝了個精光，老頭兒驚道：“看侄兒這喝法，可是個有海量的人。”

嵇康道：“叔嬸麵前，侄兒也不說假話依吾的酒量，喝下這一壇酒去，也不會打什麽疙瘩。”

老頭兒道：“你這酒量，恰與我年輕時一般，豪爽得很！”

老太婆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說起醉話兒來了。”說畢朝女兒使了個眼色，奚姬會意，悄然出門，即刻又提進一壇酒來，道：“哥哥也別客氣，隻管痛快地喝。”

說話時嵇康已一氣喝了五七碗下去，約略有一些醉感湧上來，見奚姬又提來一壇酒，不禁取笑道：“聽說這女兒酒，有一些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