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魏伯陽也不還禮，依舊搗著草藥道：“你自避禍南奔，至今已有年餘，今日到吾小廟，不知可有賜教？”

嵇康誠惶誠恐道：“晚生少時便讀周易參同契》，以後每讀必有新悟，以致百讀不厭，今日特來鳳鳴山謁拜真人，以求丹經真諦，不料幸得親見，得瞻紫氣，乃晚生三生之幸也。”

魏伯陽微微一笑道：“弟神情英發，學問奇高，以老道之見，宜當馳騁於仕途之中，為何有閑工夫來這窮山小廟，探此寂寞之事？”

嵇康答道：“仕途之於晚生，尤糞土之於行囊，必棄之而後快。真人乃泰山北鬥，尚無意仕途經濟，何況晚生一孤寒下士耳。”

魏伯陽道：“弟不獨形貌超凡，而議論高妙；關於老道，不過一會稽鄙夫，過時老朽，何足掛齒。”

嵇康正色道：“真人修真潛默，養誌虛無，博瞻文詞，通諸緯候，恬淡守素，惟道是從，每視軒裳，如糠似秕。會稽與魏國雖相隔千裏，然真人之名，晚生等早如雷貫耳，莫不頂禮膜拜。”

魏伯陽一聽，嗬嗬大笑，將手中之杵放下，目視嵇康道：“吾聞先生曾著《養生論》，向秀難之，先生複又難之，不知何因？”

嵇康笑道：“真人真神仙也，吾確著有《養生論一篇，然此論一出，難辯不斷。”

魏伯陽道：“為何？”

嵇康道：“真人著《周易參同契》，雖有萬古丹經王之譽。然南北士林中人，卻多有異見，持內丹者即認此文全講內丹，持外丹者認定此文全講外丹，以致相互攻訐，各執己見。《養生論》亦然，以意為足者對此論讚不絕口，而以物為足者則對此論深惡痛絕。”

魏伯陽笑道：“先生以為吾文如何？”

嵇康略一沉思，便道：“真人願聽晚生直言麽？”

魏伯陽笑道：“願聞賜教。”

嵇康道：“以吾觀之，真人之文，匯通大易、黃老、爐火三家之說，自漢以來，無出其右。然道之所秘，莫若還丹；還丹可驗者，莫若龍虎；龍虎之所自出者，莫若《參同契》；而《參同契》之妙旨，乃得《古文龍虎經》之玄奧也。”

魏伯陽聽了，捋髯大笑，道：“嵇中散論吾拙文，金玉之言也。”

嵇康又打一恭道：“吾不日之後將南返北歸，今有一事，當求教真人。”

魏伯陽道：“草野之人，焉敢逞能？弟若有言，隻管賜教。”

嵇康道：“春秋之時，草木榮茂，秋冬之際，衰落萎頹，一盛一衰，這是為何？”

魏伯陽道：“依吾之見，此非山水盛衰之故，蓋乃氣數盛衰之因。誠如梅花，開有開者，落有落者，此非梅有開落，實乃氣有盛衰，故梅當其盛而開，緣其衰而落也。”

嵇康微微點頭，又道：“草木如此，人又如何？”

魏伯陽頷首而笑道：“萬物皆在氣中，豈人獨能出於氣外？少壯者，受生之氣正盛也；老耄者，受生之氣已竭也。故人若欲長生，必須令此氣常壯也。”

嵇康又道：“吾欲養氣而求養生，不知從何處人手？”

魏伯陽笑道：“弟養生之論，名震天下，吾雖徒有小術，又豈能與弟相提並論。”

嵇康又打一恭道：“真人之言，令晚生無地自容了。”

魏伯陽笑道：“弟若真有此意，不若從靜養開始，繼用調息，繼而閉其口，使氣惟從鼻息中出納，繼而長收短放，繼而吐故納新，又直收丹田，直貫至尾間，又直貫至夾脊，之後便漸有貫頂之意。行之既久，便覺滿腹中精充神足，身上氣血通暢，十分快活。”

嵇康笑道：“真人說得慢些，容我複述一遍。”

當下便將魏伯陽說的話背了一遍，魏伯陽道：“弟何等之人，吾方才之言，弟所述一字不差，然強記果好，緊要的是靈活應用，融會貫通。但凡事不可強求，須慢慢摸索，久而久之，方能心領神會，得其真諦。”

嵇康點頭，又道：“關於煉丹之術，真人能否授晚生一二真訣？”

魏伯陽一聽嗬嗬大笑，道：“嵇中散名為南奔避禍，實乃來偷吾修煉之術耶？”

嵇康一聽，納頭便拜，嘴裏連連道：“晚生豈敢，晚生豈敢？”

魏伯陽慌忙將嵇康扶起，道：“老道說句笑話，弟何至如此？也罷，吾何敢私，就與你說個大概，以後你就慢慢揣摩去吧。大凡修煉，雖爐火之功，然其成效，實關天地之造化，並賴鬼神之護持。弟若存濟人利物之心，則天地自然不吝，鬼神自然樂從，而鉛汞通靈矣。倘妄想齊山，私圖高鬥，誠恐九轉之功，必不能滿也。”

嵇康一聽大喜，道：“真人教誨，晚生切記在心，然今已至此，不如請真人具教晚生爐鼎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