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00章 婚變

那一年,她等來了嫁衣紅妝龍鳳燭。拜過天地後,她鳳冠霞帔地坐在喜**,按捺著心底的忐忑和羞怯,期盼著夫君親手挑起喜帕的一瞬間,等待著自己和他的洞房花燭夜。

緊張不安中,一點預兆都沒有的,眼前的紅蓋頭突然被掀開。她下意識抬頭,外麵刺目的燭光中,站著一個手持喜秤的男子……隻是那人,竟不是他。

那時的祝小柒望著眼前之人,頭腦有些發懵。

她問,韓沁呢?

那人卻是陰陰一笑,我們的洞房花燭夜,他來做什麽?

祝小柒這才心底狠狠一驚,觸電般從喜**跳起,唇齒哆哆嗦嗦地碰在一起,幾乎不會了言語。什麽叫我們的洞房花燭?我明明是和韓沁……

那人仍是笑得一臉陰惻。夫人剛剛蓋著喜帕,想必是沒瞧清楚。方才同夫人拜了天地的,你以為,難道會是他麽?

祝小柒隻覺大腦一片空白,難道,剛剛拜了天地的,竟不是他麽?

你、你騙人……

口中雖這麽說,但連她自己都沒多少底氣。祝小柒定定神,問他,韓沁在哪裏?當初下聘的明明是他!向陛下提親的明明是他!

新郎官卻說,夫人怕是弄錯了吧。的確是我纓定侯府向銘皇陛下遞交的婚貼,但,有誰說過那是給世子說親麽?況且本侯的身份相比於他豈不更是尊貴,嫁一個世子你都願意,嫁給本侯,便是韓沁也要恭恭敬敬喚你一聲母親,難道還辱沒了夫人不成?

聽到這裏,君颯下意識的狠狠攥緊韓沁的手。原來,浥落塵所說,居然都是真的。那個騙娶了祝小柒的人,居然真是韓沁的親生父親韓建業。

看著君颯擔憂的眼神,韓沁安撫地捏捏她的手。“都已經快八年了,沒關係。”

“師父,那祝……姑娘,那天晚上,到底……”

浥落塵曾說,祝小柒在新婚當夜惱羞之下差點對韓建業下了殺手,卻被韓沁拚死阻攔。大鬧一場後,祝小柒當夜便回了驛館,在胞兄平國公世子的護送下連夜回到了銘朝。

“她那時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成了這般摸樣,還不曾見到……當時尚在溪山為她刻製硯台的我。”

其實,君颯一直有些不明白。“可是……就算你不在帝都的侯府,侯府中不是還有很多你的人麽。怎麽,侯府辦喜事這樣大的事,事先竟連一絲風聲都不知道?”

韓沁卻是重重歎了口氣。

“我開始並不曾想到這會是一個局,根本沒考慮到還會橫生枝節,所以沒有任何防備。我的手下,有的被我帶到了溪山,有的被侯爺打發出去辦事。而因為是和親,所以辦喜事前幾天,端聿安就派了羽林軍包圍了侯府,說是為了維持秩序,以防刺客混入。”

竟真是承安帝!

君颯咬牙,可即便承安帝不想韓沁成婚,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甚至冒著得罪銘朝女皇的危險吧?

嗬,原來空長了這麽些年歲之後,她仍是猜不透,帝王心。

隻聽韓沁的聲音繼續說著:“恐怕連我趕回來的時間都是端聿安算計好了的,侯爺正是在聽聞我馬上趕回,才從酒席上提前回來,匆匆去新房挑了喜帕……”

韓沁永遠也忘不了,當自己衝進那滿目妖紅的新房時,韓建業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帶著報複的快感,似乎是在告訴他,所有他韓沁在乎的,他都會一個一個毀滅給他看。

見一向爽朗的小柒痛哭著跑上來抱住自己,那時,韓沁再也扼製不住心底的痛恨,對著韓建業高舉起手中的劍。

韓建業也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強作鎮定。你、你、你這是做什麽?難道,要弑父不成?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動手,你、你算個什麽混賬東西!

韓沁發瘋般地笑,你不是一直以為我不是你的兒子麽?可是韓建業,你知不知道,對於這點,我和我的母親都求之不得!天下有哪個做父親做夫君的,會如你這般!

韓沁那時並不是做做樣子,而是真的很想,一劍殺了他。

為了他慘死的母親,為了他陰霾的童年,也為了,他無辜的小柒。

為了這一切,殺了他,殺了他!!

這個欲念如魔咒般在他頭腦中攪動著,叫囂著,讓他想不顧一切地對他出手。管他什麽理智,見鬼去吧!理智能還他一個活生生的母親麽?能還他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麽?能還他一個開心爽朗的小柒麽?

既然不能,要理智又有何用!

或許是連老天都在怒其不公,突然一道閃電撕裂天地,大雨突然間傾盆而至。

韓建業雖然嚇得腿軟,但話雖說得沒多少底氣,語言卻很犀利。

他說,你殺了我,屬十惡不赦,是、是要被處以極刑的!就算你僥幸逃了,也是一、一輩子沒法做人。況、況且,你不隻是一個人,你、你不是還有很多手下,很多支持者嗎。你你你一人獲罪,他們全、全都不能幸免。你你你就為了一個女人,不僅要殺了你……親爹,還要你的……弟兄們也跟著你送死麽?你你,就憑你這樣的人,他們也都是有血性的漢子,為什麽要追隨你?

因為闖進侯府時和承安帝的羽林軍動了手,而府中處處有護衛,韓沁心急如焚硬闖,他的手下便一直護在他周圍掃清障礙。

而在韓建業這話說出的時候,他的很多手下都在近旁,都聽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一時間,隻有窗外轟鳴的雷聲,和瓢潑的大雨在怒號。

而新房中,卻是安靜至極,繡花針落地可聞。

疾風卷滅了哭泣的龍鳳喜燭,世界瞬間漆黑一片。

閃電霹靂而過,強光之下,大紅嫁衣上的紛飛的金鳳凰,比冷冽的劍光更加刺目。

你!!

韓沁這才猛然驚醒是真的中了圈套。因為他知道,就憑韓建業是絕對說不出這種話的,必定事先有人教過。他心中悔恨交加,手中長劍幾乎就要刺到韓建業身上。

但,一個人卻突然衝上去不顧一切地奪他的劍。

竟是祝小柒,她又驚又怒,韓沁!你瘋了嗎?!

子弑父者,必遭天譴!

是啊,他瘋了!瘋了!忍受了這麽多年,他不想再忍了!

就在這時,屋外的廊下響起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家仆匆匆提燈趕來。被府中的打鬥驚動,賓客們也紛紛趕來,見狀不由一驚。韓沁被悲痛和仇恨蒙蔽了頭腦,但祝小柒卻猛然清醒了。

那些賓客,可都是端朝的王公貴族啊,手握大權,人脈遍布朝野。

若是被他們看到韓沁手刃生父,而且,還是為了一個女人……

那就不僅僅是離間他和手下那麽簡單了。

那樣,韓沁,包括韓沁背後受他庇護,仰仗於他效忠於他的所有人,甚至他們的家人,朋友,在端朝乃至整個西涼,再難立足。

她是恨韓建業,是想和韓沁好好在一起。

但卻不能把韓沁逼到絕路上去。

韓建業再如何,都是他的親生父親。

她不能,讓他眾叛親離。

電石火光之間,祝小柒突然反手對著他的臉就是狠狠的一記耳光。

韓沁愕然低頭,祝小柒陰狠一笑。韓沁,你休要攔住我!我知道自己這輩子已經完了,所以今天,我定要和這個老賊同歸於盡!!

見小柒決絕的麵容,韓沁終是,震驚了。

那時兩人正在搶奪手中的劍,一時間,根本分不清誰在阻攔誰。

那時的祝小柒,為了他,把所有的一切自己扛下,甚至不惜,把自己所有的後路盡數斬斷。

當著所有人的麵,她說,韓沁,我一心要嫁你。誰知你的父親貪圖美色也就罷了,你竟為了孝順他把我也讓了出去!可憐我到如今才知,我在你心中,遠遠不如你的父親你的家族重要!我如今生無可戀,今日便是死,也要他韓建業給我陪葬!雖然嫁了他,但我絕不會委屈自己侍候這樣一個老賊,既然這樣,那便一起死了算了!

門外,雷聲轟鳴,雨水泛濫成災。

據說,那天的大雨來得又猛又急,原本喧鬧的夜市上多了很多罔死鬼,像是在祭奠他們無望的洞房花燭夜。

聽到這裏,君颯也終是,震驚了。

祝小柒,居然可以為了韓沁做到這種地步。

“那祝……她後來呢?”君颯有些艱澀地問。

韓沁沉默了一會,自嘲般一笑。“我那年,剛滿十八。不僅進了北鬥七星,還奪下世子之位,真是意氣風發啊,嗬。可,終究還是太年輕了,以為運籌帷幄,卻高估了自己的實力,也低估了……端聿安。原本,端聿安是想取消纓定侯世襲罔替的爵位的,卻偏偏沒想到中間殺出了個我。在我的費心謀劃下,他不得不保留了韓家的爵位。端聿安不想看到我當上家主,所以在他的阻攔和授意下,才讓韓建業襲爵,轉而封我為世子。我,犯了一個帝王的大忌……”

“可是……這樣和銘朝結仇,對他有什麽好處麽?他既然是個帝王,怎麽可能因為你壞了他的安排就拿自己的江山開玩笑?”

雖然君颯對承安帝沒多少好印象,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算是個合格甚至出色的帝王。在他的統治下,端海帝國國泰安康。

“嗬,這也不過就是八年前的事,可這八年來,你可曾聽聞銘朝與我們端朝結仇麽?”

君颯想了想,近些年來,別說和銘朝,整個西涼大陸都是一片安靜祥和。因為之前曾和罌朝征戰不休,所以盡管和親多次,端朝和罌朝的關係仍舊不如和銘朝來的親厚。

“那不就是了。端、銘兩朝非但不曾結仇,甚至日益交好。銘朝每年都會以極低的價格賣給端朝諸多名貴藥材,當年端聿安生辰之時,身為皇太女的元渡公主甚至親自出使端朝……小颯,你難道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麽?”

聽了韓沁的話,君颯猛然一驚。

當年元渡帝出使端朝之時,她也在場,難道,竟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