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29章 試刀

星族的老祖宗希望自己的弟子進了北辰神府的大門後,便要擺脫世俗脫胎換骨的相親相愛,再沒有出身的差別。所以北辰神府中一向沒有跪禮,隻論拳頭和資曆,但卻還是有通報這一項程序。

但是,所謂有雲的地方就有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也難免受廟堂的波及。畢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星族子弟也不能免俗。比如此時,試刀閣前的庭院裏,三三兩兩湊作一起的人正紛紛朝君颯望過來,竊竊私語。

“哦,這就是那個槐山公主端渙然?”

“聽說是端皇承安帝的長女,還是正宮皇後所出,甚是得寵……”

“可不是,而且聽聞她和金壑星君韓沁的關係也非比尋常……”

其實“端渙然”這三個字,如今君颯自己念著都感覺十分拗口陌生,這些個人倒是比她還敏感。當然,這或許就是她那親愛的父皇想要的結果。

“青君颯。”在眾多聲音中,終於有人還記得她在蘇杭時的名字。

君颯帶著欣慰回頭看去時,微微一頓。說話的人穿著虎皮短襖,膚色黝黑,烏發散落,一條繡著狼王圖騰的黑色抹額直插兩鬢,被長發覆蓋,頭上還插著一根白色的類似雞毛的東西。

“坦塔……多鄂?”原本在北辰神府,弟子們都要穿統一的道袍,但不知是不是星尊何煦體諒他們這群人馬上就要赴死,竟然特準他們可以穿得隨意些,以致於君颯險些沒認出他來。

多鄂看上去穿得很原始,尤其那根搞笑的雞尾毛,卻是遊牧部族坦塔王族的象征。

“臣下見過公主。”

不遠處站著白衣青年朝君颯拱手一揖,微微一笑,神情如春風化雨,溫潤如玉。舉手投足高貴典雅,似是連眉梢眼角都沾染著名門貴氣。

端海帝國的帝都是三川城,但卻不若地處江南的酥潤富庶秀麗。因著水土氣候的緣故,連帶著酥潤人一個個也都細皮嫩肉,這個男子正是酥潤杜氏的嫡長子,溫平侯世子杜青成。或許是多年來君臣概念在杜青成心中早已根深蒂固,所以每次相見他總是禮數周全。

“世子不必多禮。”君颯點頭與他一笑而過。

杜青成的旁邊是他那個同樣絕色傾國的妹妹杜清泠。這個酥潤第一美人,同樣一身似雪白衣卻襯得她如麵如千年雪狐妖。與杜青成的不同,杜清泠輕蔑地掃了君颯兩眼。君颯和她從來都是相看兩厭,被當了許久的假想情敵,君颯早就已經習慣了。

剛剛那張簽名上並沒有浥落塵,但君颯還是在人群中來回搜索著。從蘇杭回來後,落塵沒有留在海蜃宮,而是為了找出當年歆琴園之人的下落直接回到了帝都。算來,和他已是一個多月不曾相見。見慣了短衣短發的他,君颯都忘了他長衫長發的模樣。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就朝她撲了過來。

“君颯!”

端聿激動得幾乎恨不得給君颯來一個熱情的擁吻。靜歆郡主端聿潮算是君颯的堂姑,人稱“嘲笑郡主”。兩年前她的表妹丁嫻兒入宮待選,隻因為君颯的一句話,丁嫻兒就得到了一樁讓眾人歆羨的婚事,嫁給了三川杭氏的嫡子,如今她已誕下嫡長子,在杭家算是站穩了腳跟。

當然,這樁婚事從政治角度來說對杭家百利而無一害,否則就算有端仲然出麵,三川杭氏也絕對不可能真的應下。雖說如此,不過端聿潮也知道,若不是青君颯,這等好事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嫻兒頭上,所以對君颯一直很是感激。

“端海帝國浥落塵,罌天帝國花自飄、花自零到!”

這聲通報一出,眾人的目光立刻整齊劃一地望向門口。

繁賈城是罌天帝國的帝都,賈,市也,繁賈城的名字都帶著濃重的商業氣息,但偏生卻供養出了一個相當人文的罌朝第一佳人花自飄。花自飄走得十分端莊典雅,她的發上插著數不盡的絨花,衣上垂落著一條條絲帶,此時都在風中亂顫,猶似三千繁花飄。

花自飄的身邊就是她的堂妹花自零,花自零麵色冷沉,其實她長得也不差,隻是名聲沒有長姐那麽香飄萬裏。花自零一身水藍色長裙,在萬木凋零之際讓人不由眼前一亮。

君颯的目光隻在她們姐妹身上一掃而過,便緊緊盯著她身旁並肩而來的男子。

一襲月白色長袍,玉帶束腰,輕輕綰起的發頂上探出白翎羽的羽尾,全身散發著雋永出塵之感。幹淨的眉眼,清新如遠山,一如初見。

在蘇杭的兩年裏,時間在她和落塵的磕磕絆絆和瞌瞌睡睡中悄然而過,似乎隻一晃眼的功夫,昨天還睡在同一張桌子上的他們,此時卻已經站在了試刀閣前,隔著人潮遙相一望。

落塵遠遠地對她點了點頭,君颯心下稍安。當年的歆琴園僅還剩下三人,除了帶發修行的阡陌,落塵的護衛呂青和另一名丫鬟蜀嫣卻不在奉國公府。浥落塵此次回帝都便是為了查出這兩人的下落,看他雲淡風輕的樣子,事情進行地應該還算順利。

這時,花自飄在一株高大的香樟樹下停了下來,對身旁的男子回眸一笑。

“方才多謝浥公子了,若不是公子載我們姐妹一程,我們怕是要來遲了呢。今日之恩,改日定當同舍妹一起登門拜謝。”

聽起來,似乎是飛花莊的車駕出了什麽故障,於是花家姐妹和浥落塵同車而來。雄性生物們一聽,心中不由都暗自氣惱,早知道就不為了看美人來那麽早,等在半路守株待兔了。眾人的目光都盯著她身上隨風飄**的繁花漂移,好個繁賈第一佳人!

浥落塵眼角掃過周遭的目光,對她戲謔一笑。“姑娘不必客氣,若要道謝,還是為我們所有人祈禱今日都可以大難不死吧。否則看著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怕是沒有尊上的死亡輪回,在下也出不得這試刀閣,真要葬身此地了。”

花自飄不禁莞爾。“那是自然!待到公子比試時,我們姐妹也定當為公子搖旗呐喊,助威助陣!”

見狀,君颯不由酸溜溜地想,當初韓沁真該把這朵花給摘回家,省得她在這亂花漸欲迷人眼,讓幾十名星族的大好兒郎在即將麵對死亡時,淺草紛紛沒馬蹄。

若說落塵像是一卷清逸的潑墨山水畫,那花自飄就是幅標準的仕女圖。直到很多年後,君颯依然記得這一刻,在金秋的香樟樹下,他們一個年少風華,一個笑靨如花。

“我看浥公子不必憂慮,好人沒長壽,禍害遺千年。”

花自零在旁邊冷冷一哼,她向來看不慣堂姐花過處處留香,愛慕者遍布西涼的光榮業績,也向來看不上出身低微而不自知,到處頂著酥潤杜氏義子的名頭招搖撞騙的浥落塵。雖說杜鼇能認他作了義子,可人為提高的身價,終究改變不了血脈卑賤的事實。

所以對於浥落塵,花自零是見一次鄙視一次。看不慣的人和看不上的人站在一起,對於這個組合,她是連理都懶得搭理。但剛剛浥落塵雖是載了她們姐妹同車而來,卻從頭至尾沒拿正眼看過她,這讓花自零很是氣惱,不過一個賤民而已,居然敢在她麵前如此囂張!

“但願借二姑娘吉言吧。”浥落塵笑容更甚,“不過姑娘還是慎言為好,畢竟吾皇萬歲,三朝之人齊聚於此,若姑娘因為在下而被人誤解,那可就不好了。”

聞言,花自零的臉色更加陰沉。但誰知剛一扭頭,就撞見了另一個討厭的麵孔。

剛剛走來的青君颯也有些訝異,其實她不知道,不知落塵和花自零之間的過節,要比她和落塵之間的恩怨還要久遠。三年前在飛花莊舉行的那次端午大典,君颯沒能去成,因而錯過了很多好戲。

那時,隨杜鼇來到桑峽郡飛花莊的浥落塵曾在山茶園彈琴,卻無意中撞上了花自零,花自零自幼刁蠻任性,看中了落塵手中的古琴便硬要據為己有。那把“銘心”古琴是落塵的生母唯一留給他的東西,自然不肯答應,誰知花自零隨即便招來幾個飛花莊的弟子和他硬搶。花自飄那時正在陪同韓沁遊園,見狀連忙攔下花自零,這才替兩人解了圍。

“喲,槐山公主,你不是金壑星君的徒弟麽。聽說最近君上一直在陪旁的女人,就算你賴在他的瑤光台不肯走,他都沒來看你一眼,這話可是當真?”花自零嘲諷般地說。

當初花自零糾纏韓沁一事曾作為拈花公子的風流韻事被鬧得人盡皆知,還一口一個“沁哥哥”。隻是如今君颯對自己的師父早已沒有了非分之想,聽到這些自然無關痛癢。

不過花自零既然敢提韓沁,也就不能怪別人戳她的痛處了。君颯揚眉一笑:“你是說本宮的師母麽?可不是,師父師母伉儷和諧,本宮甚感欣慰。讓本宮更欣慰的是,本宮的師母不是花二姑娘,不然本宮被人呼一聲千歲,若是跟本宮扯上了什麽關係,本宮擔心二姑娘會折壽……”

君颯說著,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本宮真是糊塗了,居然忘了二姑娘算來還是罌朝的皇親。正如浥公子所說,二姑娘的確應當慎言,若是被有心人挑撥了姑娘和罌皇萬歲的親戚情分……就不好了。”

花自零的母親符鵲是罌皇澤西帝的結發妻子符皇後的娘家侄女,這個親戚關係拉得有點遠。但卻因為符皇後和澤西帝的縱容,讓罌朝的皇室女都要讓她三分。

聽了這一番嘲諷,花自零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回頭看到嘴角止不住上揚的浥落塵,衝到嘴邊的話,就那樣生生咽了下去。

花自零絞著自己水藍色的衣袖,眼角掃過一襲月白長袍的落塵。兩人的衣著顏色很是接近,方才剛見到他時,她還怔愣了一瞬。其實,誰都不知道,花自零為什麽會喜歡著個顏色。

那是因為,她至今還記得,在三年前飛花莊的茶花園,金色的日光,翠綠的枝椏,潔白的山茶,還有,黑發藍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