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相信
「從不知,騎馬狂奔的滋味是這麽難受;更是從不知,被在意的人誤解的滋味,竟是比被仇恨的人辱罵更加難受。」
聚靈苑分為五個部分,百裏山林是圍場,圍場邊的萬獸園說白了就是皇宗貴族的動物園,萬盛園是皇族宗室下榻的行宮,萬興園可入住隨行的朝臣及家眷,而萬青園一般專用於接待外使。
不過雲潛的手下並沒有把君颯引到萬青園,而是到了百裏山林的邊緣。
再見雲潛,他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白色窄袖長袍,不似武者,倒像個飽讀詩書的文人。雲潛隨意地依靠在樹上,他的貼身護衛牽著馬候在一旁。
見他這身裝扮,君颯一時竟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名震天下的罌朝第一大將。
“你叫渙然?”雲潛對她笑笑,“也對,渙然冰釋。”
君颯不知道什麽叫“也對”,但張了張嘴,卻是突然問:“敢問雲大人,是誰給您通風報的信?”
那時她已經開始覺得,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巧合。但君颯還是很感激雲潛,因為她真的不想繼續待在那個地方,不想和那些人待在一起。
雲潛輕輕地笑了,卻是不答:“我來,是因為你。”
就算她是定國公府未來的世子夫人,卻也和他素昧平生,君颯當然不信。不知為什麽,她張口就說:“可我也許並不是真的得寵。”
雲潛一聽,輕挑了下眉毛。“這有關係麽,反正不論如何我繁賈雲氏早就承認了你。當然,若是你想爭寵,我也不介意。”
君颯被他說得一愣,他居然說,“早就”。
為什麽?
“不進圍場嗎?你的年齡似乎是夠了。”雲潛問。
“呃……我不會。”說出來真覺得有些丟人,君颯忙補充了一句,“父皇不準我學騎馬,也不讓我習武。”
雲潛聽了,沉默了片刻,終是笑笑。“那你可以偷學啊!給你八年時間,如果還是偷學不成,到時候來了我們罌朝,我身邊可是有很多武功高手。比如……阿庚就身手了得,你若是想學,讓他教你便是!”
雲潛拍拍旁邊貼身護衛的肩膀,君颯這才注意到他旁邊的人。
那叫阿庚的護衛蓄著一臉胡須,皮膚黝黑,原本便低垂著頭,聽到這話忙躬身道:“雲大人哪裏的話,公主乃是千金之軀,在下不過是一混跡江湖之人罷了。豈不辱沒了公主的身份。”
雲潛看了他一眼,暗自歎了口氣,見君颯剛有些明亮的眼神又慢慢暗下,忙笑道:“也是,倒是我考慮不周了。不過這也不是什麽難事,橫豎是我雲家的媳婦兒,到了我們府上還不好說麽,想學什麽就讓塹兒教你!”
直到這話說完了好一會兒,君颯才漸漸地反應過來。雲潛說得這個人,究竟是誰。
還不滿十歲的時候,君颯就這樣第一次聽人提到他。一時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兩個字上——塹兒。
忽然想起了那個剛剛陷害自己的倩兒,君颯心裏有些不舒服。
“哦,塹兒全名雲天塹——天塹無涯的天塹。塹兒是不僅是繁賈雲氏的長子嫡孫,也是我唯一的嫡子。他的生母是我們罌皇澤西帝最疼愛的公主,自幼頗得聖眷,兩年前已賜封了定國公世子,將來也必定會繼承我的一切,接管整個繁賈雲氏。”雲潛解釋道,“塹兒脾氣強硬,如果他敢欺負你,不必怕,打回來便好。若出了什麽事,萬事自有我替你做主。”
天塹,多指大江,言其險要,使通行阻斷。
雲天塹,一個蠻有氣魄的名字,似乎與他父親的儒雅大相徑庭。雲潛給自己的兒子說了這麽多好話,似乎在向君颯保證什麽一樣。
原本,君颯是本能地排斥承安帝的賜婚。但不知為什麽,那一刻卻突然有種衝動,不想等什麽八年,隻想立刻就被帶走。被帶到一個陌生卻充滿繁華的國度中,每天隻要騎騎馬,打打架,就好。
就在她幾乎想說點什麽的時候,雲潛忽然翻身上馬,衝她揚手作別。“回去吧,我先進去了!”
說罷,雲潛便一甩韁繩,和護衛一起轉身駕馬朝林子深處跑去了。他熟練的動作瀟灑如行雲流水,君颯這才相信,他真的是罌朝的第一大將。
直到跑到林子深處,雲潛才勒馬停了下來。
“看起來,她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身後之人也慢慢駕馬走到他身邊。“她如今是公主,需要知道什麽?”
雲潛沉默了一下。“那你,還要不要再見……那個人一麵?如果需要,我即刻就傳信給玉鎖。”
護衛打扮的男子瞟了一眼萬盛園的方向,隱藏在濃重胡須下的唇角勾起一個嘲諷般的弧度。“你說誰,竺妃麽?”
“玉鎖剛剛傳消息說,方才眾人散去之後,竺妃私下去了皇後處。”
“她去找皇後作甚?尋求庇護麽?”
“阿庚!”
阿庚不以為然地一夾馬腹,向圍場深處跑去。“既然竺妃娘娘無暇抽身,那便明日再說吧。”
來時是雲潛的手下領路,沒帶任何人。這時,空曠的林子邊緣也隻剩下君颯一人。按下忐忑的心,她還是忍不住往圍場旁的萬獸園走去。如果她猜的沒錯,那宮婢指的樹叢就是他們偷聽時藏身的那個。
悄悄地溜過去,生怕驚動了四周的侍衛。
果然,當君颯鑽進樹叢時,那隻瓶子靜靜地躺在泥土中。打開一看,竟是空的,藥粉已經被倒掉——也或者,這根本不是她拿到的那個,她們隻是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瓶子而已。
鑽出樹叢,君颯剛一轉身,就撞進了一雙陰沉的眸中。
那雙發紅的眼睛,憤恨,沉痛,帶著戾氣。
君颯怔了一下,動了動唇,話到嘴邊,卻隻剩了兩個字:“哥哥……”
而端勃然的回答也是兩個字:“夠了!”
“我——太子哥哥!這不是我幹的!你相信我!”君颯急急地說。
端勃然冷笑:“人贓俱獲,還說不是?那你這是在做什麽?你勾結罌朝使臣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銷毀證據麽?!”
“太子哥哥!”君颯有些慌了,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拚命搖頭,“真的不是我!有人陷害我!是我在這裏偷聽到她們要給母妃下藥——”
“所以你就把藥轉投到別人碗裏?”他冷哼一聲推開君颯,“剛剛不是說有刁奴妄議竺妃麽,為何現在又成謀害竺妃了?”
爭吵聲引來了巡邏的侍衛,見是兩個主子在爭吵,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過來。
“我那時是——是怕人懷疑……”
“你若是心裏沒鬼,又何必怕?!”端勃然咄咄逼人地問,一邊嗬斥著侍衛,“給本宮滾遠點!誰都不準過來!”
他看了看四周,也知道這不是個說話的地方,粗魯地拽著君颯離開,一直拽到了圍場旁的馬廄中。隨便拉出了一匹馬,把君颯拖了上了馬背後就衝進了圍場,朝密林深處飛奔而去。
承安帝說過,今日誰都可以進,所以侍衛們根本不會阻攔。他一路往林子深處狂奔,君颯感覺到身下的活物在扭動,從沒這樣騎過馬的她不禁嚇得臉色鐵青,有些心慌地眼看著圍場的守衛消失不見,卻終是沒有求救。
眼前是從身邊擦肩而過的茂密林木,她隻有死死抓著端勃然的衣角。
從不知,騎馬狂奔的滋味是這麽難受;更是從不知,被在意的人誤解的滋味,竟是比被仇恨的人辱罵更加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看不見一點人影,端勃然才拉住馬,把君颯也拖了下來。
“我……”君颯一邊跌跌撞撞地站穩,一邊喏喏地解釋,“因為我去過膳房,所以我怕——”
“那你在膳房裏都做了什麽?你敢發誓你在那裏麵沒對母妃的膳食動什麽手腳麽?”端勃然丟下馬看著君颯,憤憤地說,“你發誓啊!用竺妃發誓!你如果動過膳食,竺妃就遭天打雷劈七竅流血不得好死!!”
“太子哥哥!”君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怎麽,不敢發誓?!”
君颯跌靠在一棵樹旁,不知該怎麽說。因為她的確怕啊,她雖沒下毒,可確實“動”過杜淑妃的膳食啊!
“啞口無言了麽?!還說不是你?!”端勃然怒吼著,緊逼到君颯麵前。“母妃身子本來就不好,你下毒讓她幾乎喪命!”
“不!我真的沒有想害她!”
“好,你沒想,你沒想那也是竺妃想!她生不出兒子,就更嫉恨母妃!”
君颯心裏一驚,他以為是竺槿在爭風吃醋?“可是,是母妃救了淑妃娘娘啊!”
“所以竺妃真是心思縝密蛇蠍心腸虛與委蛇!”
“不許你這麽說我的母妃!!”
端勃然刺耳的一笑。“行,我不說。可是你不準我說竺妃,難道我就能眼睜睜看著你們企圖害死我的母妃麽?!”
“可這跟母妃沒有任何關係!即使說有關係的話也該是我!!”君颯大喊著,真的是不顧一切了。
話一出口,君颯和他瞬間都靜了下來。端勃然緊緊地盯著君颯,胸膛起伏。
那時,他們不清楚那些宮廷深處的是是非非,隻是些貪戀親情的孩子罷了。雖然做母親的不見得是各為其子,但那時的他們,的確是各為其母。
“你這話,是承認了麽?”端勃然問,“說!你都幹了些什麽?!”
君颯看著他,鼻子已經有些酸澀。如果她告訴了他,他會相信自己嗎?她,該不該賭一次呢?
“我……我隻是把兩個食盒中的筍片調換了一下!但太醫說毒在粥裏,那真的與我無關!而且太子哥哥不信我麽,我又怎麽可能會去害淑妃娘娘!”
有時候,越是真話,就越是讓人難以相信。
“你從一開始就一直就在撒謊,每次說法都不一樣,本宮又憑什麽信你?竺妃因母妃而失寵於後宮,你們又為什麽不會害她?!”
君颯想說,隻要一個理由,她就絕不會害她。因為,那是他的母妃,是她最喜歡的太子哥哥的母妃啊。
就是這麽簡單的原因,可是端勃然,你信麽?
君颯還想說,剛剛那些假話是說給後宮的人聽的,那是出於謹慎和自保。而現在麵對他,她願意說真話,是因為她信他。
可卻獨獨忘了,他不信她。
端勃然如發狂的野獸般揪起她的領口,狠狠地搖晃著:“端渙然!本宮受夠你了!你們綺楓宮裏沒一個好東西!”
這是端勃然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卻是在這種情況下,伴隨著接踵而來的,卻讓君颯心酸到無以複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