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手足
「端仲然所做的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她清醒罷了。如果她還不能清醒的話,就根本不配他這一聲,皇姐。」
“母妃是父皇的發妻,不管父皇是風風光光的安親王,還是失寵於皇爺爺的時候,母妃都一直陪著他!因為操勞過度身子才會那麽差,連三弟也因母妃體弱剛出生便夭折。父皇東山再起,竺妃卻突然出現,父皇一門心思都在她身上,對母妃不聞不問!母妃出身顯貴,是酥潤杜氏的嫡長女,可竺妃呢?竺妃算什麽東西,出身低賤也就罷了,還是個不知廉恥的破鞋!可父皇卻把你寵到不像樣!寵到可以壞了先祖的規矩帶你祭神祭祖!甚至亂了朝綱帶你早朝!”
“太子哥哥,你在說什——!!”
“你閉嘴!不準這麽叫本宮!本宮沒你這個妹妹!誰願意當你哥?!”也許他真是受夠了,把那些憋在心底的話,一口氣全都說了出來。
那些,讓他們再也回不去的話。
“當你哥就是當你的奴才!誰願意天天圍著你陪著你哄著你?我從一開始就恨你!但母妃說了,父皇喜歡你,所以我必須討好你!老二是你名義上的親兄弟,你肯定向著他,我就更無法引父皇關注!無法跟皇後鬥!”
“可你已經是太子了啊,你還擔心什麽?還有什麽要爭的?我們又能從你手裏搶走什麽!”君颯沙啞著嗓子大喊。
杜淑妃是除了皇後以外位份最高的妃子,雖然端仲然的生母是正一品的皇貴妃,可畢竟已經去世近十年了。杜淑妃的娘家酥潤杜氏更是端朝顯赫百年的公卿世家,嫡兄杜鼇不僅是杜氏家主,還承襲了超品溫平侯的爵位,又是端朝曾經戰功赫赫的輔國大將軍……
君颯不明白,他的太子之位那般穩固,還有什麽好爭的呢?
“太子?哈!是個有名無實的太子吧!父皇根本不喜歡我!所以我必須忍,老二能隨著性子跟你吵,可我不能!母妃要我取得你的信任,告訴我要成大事必須忍!我不想忍,母妃就罰我在東宮夜夜跪香案到天亮!兩年前帶你們出宮遇上大雨,哈,那真是天意!我想,一定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我故意要甩開你們。果然啊,我一裝病,蘇東籬果然嚇得顧不上你們了,於是我故意和你們走散。後來又故意告訴要去找你們的蘇東籬,說你們被擠到了北邊。我想,如果你們真回不來,該多好!可誰知你們居然這麽命硬,還是回來了!我還是要討好你!我這個太子當得實在窩囊,窩囊到整天像奴才一樣看你的臉色!”
君颯一字一字地聽著,緊緊咬著唇,竭盡全力瞪大眼睛,不讓淚水流出。
杜雪,端勃然……
原來杜淑妃之前對她和綺楓宮那般好,逢年過節就會送她些親手縫製的衣裳和荷包,甚至親手煲湯給她喝,不過灌得都是迷魂湯罷了;原來兩年前的那晚,她和仲然差點沒命,差點被賣進青樓的那晚……
杜雪。端勃然。
從來不知道,從深深刻刻的喜歡到徹徹底底的痛恨,隻在那彈指之間。
她恨蘇月林,是因為自己太窩囊,不該怕她們;而恨端勃然和杜雪,是因為自己太愚蠢,不該,喜歡他們。
從此,杜雪成了她第二痛恨的人。這種恨,更加排山倒海地侵吞著她的心。
“……可是,你們還不肯放過我們!母妃有了帝裔,太醫說可能會滑胎,你就一天到晚地往無憂宮跑。冠冕堂皇地說什麽想陪母妃,實際上就是為了打探母妃身子的虛實?你們想把我們全害死以永絕後患是不是?!”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做給她看的。原來她自以為是的寵溺,她一廂情願的溫情,在他眼裏都是那麽屈辱和不堪!
聽竺槿講那些故事時,君颯還慶幸自己身邊再沒有那些明爭暗鬥。誰知,鬥爭和心計都藏匿在溫情和寵溺中,隻待對她反戈一擊。
而端勃然,還在狠命地晃著她的身子,一邊吼:“說啊,你是有苦衷還是被人冤枉?剛剛不是還抵死不肯承認麽?怎麽,現下說得你啞口無言了麽,你放棄狡辯了麽!”
君颯的唇顫了顫,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他說得對,她忽然間放棄了。
原本一直想,一旦有機會,她一定好好跟他解釋,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是此刻,他給了她這個機會,可她卻突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是啊,還有說出來的必要麽?
解釋,那麽無力,那麽憔悴,像是扶不起的阿鬥,還是算了吧。
端勃然把她猛然一扯,然後,甩手一個耳光就狠狠地扇了過來——啪!!
“你這個賤人!”
君颯隻覺得腦子一下嗡鳴起來,臉上火燎般的疼。接著,身子又被人抓住提了起來,端勃然舉起她就向旁邊全力摔了出去。
君颯有些嘲諷地想,沒想到又一次受人欺辱遭人打罵,出手的卻不是自己一直一直痛恨的蘇月林。而是,她一直那麽那麽喜歡的太子哥哥……
身子飛了出去,眼看就往旁邊的樹上撞去,誰想忽然有什麽東西箍住了她,粗糙的樹皮在擦著麵頰劃過,君颯跟著那人踉蹌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子。
“皇姐,你怎樣?!”耳畔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
竟是端仲然。
在長樂居見太子暗中離開,仲然便覺不對,便也一路偷偷跟了出來。端仲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君颯的臉,上麵有什麽東西流過。
君颯原以為那是淚,伸手一擦才發現,竟是血。
端仲然轉頭,冷冰冰地看著太子:“你竟敢打她?!”
端勃然輕諷一哼。“老二,竺妃她對你好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你最好記住,一旦哪天她有了自己的兒子,第一個除掉的就會是你!”
“那你也最好記住,如果你繼續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別怪我不客氣!”端仲然立刻回敬了一句,字字堅定。
“挑撥離間?算了,本宮是好心提醒你。如果哪天你被這兩個賤人——”
“閉嘴!!”端仲然喝道。那時才九歲的他,仍是有些稚嫩的童聲,卻不輸氣勢,嘹亮逼人。“你再敢說她們一句壞話,本王打爛你的嘴!”
端勃然自稱本宮,他便也稱起了本王。
端勃然諷刺地笑了笑,斜眯著他:“本宮就是說了,她們就是賤,怎麽著?”
“那就是找打!”端仲然說著,低吼一聲就撲了上去。
君颯心裏一揪,端仲然對上端勃然,這不是明擺著挨揍嗎?撇開體質不談,端勃然都快十四了,端仲然卻才九歲!
“別打了!停下!來人!快來人啊!”
君颯聲嘶力竭的喊叫聲終於還是招來了幾個巡邏的侍衛。見有人過來,兩人迅速停手,端勃然怒不可遏:“滾回去!誰敢過來本宮就砍了誰!”
“不想死的都回去!”端仲然也厲聲道。
侍衛們終究沒敢忤逆主子,互相使個眼色忙策馬離去。君颯隻盼著他們可以找個什麽人來,可眼看著仲然連連被打,一著急忙也跑過去。
而端勃然見君颯湊過來,眼裏閃過一絲戾氣,推開端仲然一拳就向她襲來。
君颯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他握得骨節分明的拳頭朝自己飛來,卻沒有躲。或許是不會武功的她沒有反應過來,也或許,隻是抱著一絲希冀,想看看他還能不能下得了手。
最終,拳頭的確沒有落到她頭上,隻是,不是端勃然下不了手,而是端仲然狠不下心,再次把她拖開。
驚愕中轉頭的刹那,君颯看見那隻拳頭已經生生砸在了端仲然來不及躲閃的眼睛上。
“仲然!”
君颯幾乎嚇愣了,反應過來後忙扶住他。端仲然的眼角泛著烏青,她焦急而心疼地看著他。抬手剛想觸碰,卻不想端仲然抬眸憤怒地瞪向她,冷不防地突然出手,把她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端渙然!你這個笨蛋!你腦子他媽的是不是有問題啊?!”
落地前,君颯聽到的是他這樣一聲咆哮,這也是端仲然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還不死心麽?以後你若是還想挨打,我絕對不管!不就是個不識好歹的太子麽,為了一個瘋子,你哭什麽哭!皇姐!”
君颯坐在地上,有些詫異地抬手拂麵。原以為是臉上流的是血,誰知,這次竟真的是淚。
端勃然打她的時候,她流了血,卻不曾流淚;而端仲然甩開她後,她沒有受傷,卻是狠狠地,哭了。
端勃然不信她,可以毫不留情地對她出手;而她瞧不起端仲然,仲然卻在關鍵時刻救了她;她一直那麽喜歡端勃然,可他卻一直都是利用她;端仲然在生生替她挨了一拳後,卻又親手把她甩了出去……
端仲然所做的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她清醒罷了。如果她還不能清醒的話,就根本不配他這一聲,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