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薨逝
「臣妾累了,去那邊歇歇。所以皇上您一定好好活。因為倘若您死了,到了那邊,臣妾絕對不會放過你!」
“真可惜了這樣一個好奴才。”承安帝陰狠一笑,嘴上卻是嘖嘖歎道,“皇後,原本朕念你痛失獨子,愛女失蹤,對你一直處處忍讓,如今你卻——”
“你倒好意思說這種話,恬不知恥!”皇後突然回過頭,血紅色的眼睛中充滿的陰鶩與憎恨,“你居然敢說……痛失獨子,愛女失蹤?端聿安,你還真有臉說出口!”
她的聲音帶著淒絕,居然敢直呼承安帝的名諱,居然敢當眾責罵皇帝,可那是端海帝國的帝王,君臨天下的天子,她的夫君。
她這是,大逆不道。
不管是兩年前的那個雨夜,還是剛剛在圍場,君颯在麵臨死亡時,心裏都是無邊的恐懼。所以她不明白,為什麽皇後在臨死的時候,卻反而什麽都不怕了呢?
“臣妾的皇兒……他到底是怎麽死的,還有欣兒,她到底是怎麽失蹤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當然,”承安帝不緊不慢地答道,一邊慢慢走下高高在上的龍椅,“是當時信兒剛出生不久,不幸受了風寒——”
“撒謊!”皇後淒厲的聲音傳遍大堂,“那是我的兒子,是我親生的啊!我就是自己凍死也不會讓我的兒子受寒!分明是——”
話說到此,她再也沒有說下去。
隻覺一陣淩厲的勁風席卷而來,等君颯回過神來時,一柄短刀,已直直刺入她的心口。
而握住刀柄的人……
竟是,承安帝。
“死到臨頭,還妖言惑眾!”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冷冰冰地說道,然後猛一收手。刺穿胸口的短刀倏忽拔出,一片猩紅噴湧而出。
君颯從來不知,承安帝竟也身懷武藝,並且出手就是這般狠辣。更是不知,他身為堂堂天子,居然會隨身攜帶殺人利器。
他轉身,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那個他為之可以弑兄殺子的龍椅。
皇後慢慢閉上了眼睛,在他的身後終於支撐不住,無力地倒下。
後宮多少人曾羨慕罌皇後,因為她是罌朝的公主,無需心計就注定是高高在上的中宮皇後,有個強盛的國家作為靠山……卻殊不知,那,才是她最沉重的負擔,也是她結局的預見。
“啊!——“有人尖叫,有人暈厥。
也有人衝上去,抱住了她。
皇後吃力地睜開眼睛,直直看著眼前的人,嘴角一扯,虛弱地笑了。“竺妃,沒想到啊……最後了,竟然……是你。”
竺槿有些吃力地扶住她的肩。
“罌汐盼,你……”
皇後愣了愣,斷斷續續地笑著。“竺槿,你……你可知,從沒人這樣喚過我……就連我的父皇……他當年最疼的也是……他的瞻兒,罌汐瞻……”
罌汐盼,就是罌皇後安怡公主的閨名,而罌汐瞻,就是那個被整個端朝最痛恨的細作安寧公主。可盡管安寧公主深得澤西帝疼愛,安怡公主備受冷落,但在兩人被送到端朝後,卻都逃脫不了慘死他鄉的命運。
君颯咬著手背,八年後的自己,又會怎樣?
“別說了那些了,”竺槿輕聲道,“你,可還有什麽想見的人?”
罌汐盼捂住傷口,呼吸變得開始急促,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周圍漸漸靠攏上來的人,似乎在尋找一個焦點。
“我……快死了吧……”她喃喃地說,“既是如此,難道……難道還不夠嗎?還不……還不可以嗎?我的信兒,他到底……”
她的聲音模糊不聽,不知道說的究竟是“信兒”,還是“欣兒”。
“皇後。”頭頂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竟是蘇月林,“你就安心去吧。”
罌汐盼看著她,雙眸忽然間氤氳一片。
“我的兒,是……是嗎?”
蘇月林一向妖媚的眸中劃過一絲惻隱,然後,她點點頭。
“是。”
罌汐盼聽了,呆呆地怔愣了片刻,突然俯身,一口血噴出。
“母後——”
君颯下意識地驚呼,罌汐盼擦擦嘴角的血,很是費力地轉頭,就那麽直愣愣地看了過來。她全身都是血,雙唇猩紅,讓君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到現在了,還肯叫我母後的……原來是你……”罌汐盼頹然一笑,又說,“你若也是……我的親生女兒,那我……拚了全部,也不會……讓你也和親……”
心中倏忽一震。
君颯不知道,眼前的罌汐盼,會不會就是自己的前鑒;而自己和小霰,是不是終究會步她和詩雅的後塵……
突然,罌汐盼抓住了君颯的衣領,狠狠拉了下來,在她耳邊低語:“為自己……留好後路……因為,因為聽說定國公的世子……活不過二十五……”
“皇後。”
君颯猶自處在震驚之中,罌汐盼的話,已被身後一個低沉的男聲打斷。
而這時大堂裏唯一的男人,便是他。
承安帝又慢慢走了下來,在罌皇後麵前停住,站得筆直,垂眼眯視著她。
“還有什麽要求?說。”
罌汐盼又低喘了一會兒,才說:“玉鎖……求你,善待她……她永遠都是……信王妃……可以麽?”
玉鎖的命運和皇後相似,又甘願嫁給早已不在人世的端信然,是她的兒媳,怕也是她如今在這個宮裏唯一可以記掛的人了。
承安帝的姿態是那般高傲,允諾著他的施舍:“可以。還有麽?”
罌汐盼終於又抬眼看了他一下,卻出人意料地嫣然一笑:“還有就是……希望你……讓端海帝國……更加強盛……”
承安帝心中頓時起疑,她,不該是恨著端朝的麽?這話是什麽意思?他低下頭,這晚第一次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個女子。
他是帝王,每天察言觀色,習慣於在別人眼中洞悉一切。可是,她的話,他卻不解了。“說話沒必要如此遮遮掩掩,朕知道你恨朕,不過沒關係,你恨就好。恨朕的人有很多,不在乎多你一個,朕不怕。”
“你是……皇帝,當然不怕。皇上自是不信……報應,臣妾信……”皇後笑著,閉上了眼睛。“你當然不懂,沒人會懂……也好,永遠都沒人明白,才好。臣妾累了,去那邊……歇歇。所以皇上……您一定好好活,因為倘若……您死了,到了那邊,臣妾絕對……不會……放過你!”
承安帝眸中露出一絲驚訝,但隨即笑了。作為帝王的他,更能接受的,似乎不是別人的善意,而是恨意。
“朕說了,朕不怕。”或許承安帝開始孤傲地認定了,這個女人也沒什麽不同,得不到那些,就隻會恨他。
“那臣妾……恭候……大駕。就算皇上……都喊你萬歲……你也……活不了那麽多……”罌汐盼突然睜開眼睛,聲音低啞,卻堅定,“人算不如天算,早晚有一天,你,還有你的江山……都會……落在我……的手上!”
她慘然大笑兩聲。“到那時,臣妾就祝願……端朝,萬……世……昌……”
聲音,戛然而止。
當然,關於皇後通奸一事他隻字未提,被壓了下來。此等事情倘若傳揚出去,不僅承安帝,端、罌兩朝上下的顏麵都會**然無存。
君颯不明白,既是這樣,杜淑妃為什麽還要壞了皇後的名聲。竺槿說,或許是因為杜淑妃怕。因為即使皇後進了冷宮,但隻要還活著,杜淑妃就不會放心。所以要扳倒,就必須做得徹底些,讓她再不可能報複自己。
因為,隻有死人,才不會再生事端。
所以,君颯對杜淑妃越發的厭惡了。
當然,杜雪已經不再是杜淑妃了。因私用禁藥和對太子管教無方,杜雪從淑妃連降四級為婕妤,罰俸一年,幽禁三月;太子責杖三十,罰俸半年,幽禁一月;而竺槿因救人有功,並且因為受了冤屈,為表示安撫,不僅給了綺楓宮很多賞賜,還將她晉升為賢妃。
隻是那時的君颯終究還是年幼,不曾想到,雖然杜雪扳倒了罌皇後,卻是殲敵一萬,自損八千,最終不過落了個兩敗俱傷。杜雪心思縝密,絕不會蠢到做這種蚌埠相爭的事,讓綺楓宮白白得了個便宜。
而承安帝雖然想到了,卻仍沒想出,杜雪究竟是為了什麽。
令人驚訝的是,杜鼇竟也沒有為杜雪母子求情。杜鼇是武將,不是整天無病呻吟的文人墨客。竟再次聲明自己辭官入道門的決心,交出兵權,不理朝政。
承安帝那時怎麽也不敢相信,杜鼇真的是炒了自己的魷魚。作為帝王,他從來都是步步謀算,可這次的兵權回收卻簡單得令人發狂。但轉念一想,杜鼇如此做或許也是為了保住太子。當初他立端勃然為太子,也不過是為了牽製身為皇後的罌汐盼,但這不意味著承安帝對手握重兵的杜氏就不忌憚。所以杜鼇的放權,或許無形之中反而穩固了端勃然的太子之位。
總之,皇後薨了,杜淑妃降級,竺槿卻晉位了,她在頃刻間成了承安帝後宮份位最尊貴的女子。所以有人背地裏嚼舌根,說,其實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正是竺槿。因為,隻有她在整件事中獲益。
當然,太史令不會理會那些趣味雜談,後來君颯隻看到了這一句記載:
承安十年四月十六亥時,罌後因謀害皇嗣待罪,自裁於聚靈苑。帝震怒,令封鎖中宮,鳳鳴宮內宮人仆役,百人被誅。
——《端史?承安帝》
多少年後,當君颯看到這句話時,整個端朝都已是地覆天翻,滄海桑田。她也終於明白了那時的罌汐盼,明白了她為什麽寧可承擔下所有的罪責,為什麽她在瀕死之前還祝願端海帝國,為什麽她看向承安帝的目光,沒有痛苦憤恨不甘和心酸,卻有著報複的快感。
罌汐盼,其實隻為換得蘇月林的那一個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