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42章 前朝

「君颯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前朝的勢力劃分與後宮的地位榮寵息息相關,而後宮的明爭暗鬥又左右著前朝政局,絲絲相扣。」

第七隻茶杯已被擲了下來。

承安帝是那麽熱衷於偽裝的一個人,君颯不知道他到底哪些情緒是真的,又究竟有什麽事可以讓他真的憤怒。

記得後來在蘇杭時聽過一個說法,說是在人的所有情緒中,隻有憤怒是最真實的。因為其他的都可以是假的,但惟有憤怒,是由心而發。

但君颯卻不以為然,因為對於帝王來說,適時適度地偽裝憤怒絕對是信手拈來。君颯當著眾位朝臣的麵把圍場中的遭遇講完後,承安帝就是如此。

“回父皇,那假侍衛中,有一人名周連。”端仲然答道。

“那些刺客還說,殺了兒臣和二弟,嫁禍於太子……殿下。”君颯接著說,隻是那句“太子殿下”,叫得還真是拗口。

君颯暗中盯著杜婕妤,竺槿特意讓她說出幕後之人想嫁禍端勃然,就是在試探杜杜婕妤的反應。

但杜婕妤雖更加慘白,卻隻是咬咬唇一言不發,不知在顧忌些什麽。

“周連……”承安帝的眼睛眯了起來,對於身旁的福公公道,“去查!”

福公公領了命剛跑出去沒多久就又退了進來,尖著聲音道:“啟稟皇上,纓定侯世子求見,說是抓住了一個犯事的公公。”

君颯心中一喜,從來不知道,世子這個稱呼如此親切。

是他!

承安帝微微有些詫異,但還是沉聲道:“傳!”

君颯迫不及待地探頭去看,卻忽見一人從半空被扔了進來,然後重重摔在了大堂中央。那人在地上掙紮著跪下,拚命磕頭。

“奴才周連……叩見皇上!吾皇萬萬萬……萬歲!”

承安帝睨著眼看他。“膽敢行刺二殿下和槐山公主的狗奴才,就是你?”

“皇上饒命啊!奴才隻是一個小小的太監,怎敢行刺主子啊?奴才隻是奉命找到二殿下和公主。但奴才真的什麽都沒做啊!”

“注意措辭,是什麽都沒做成。”

甘醇的聲音突然響徹在大門之外,君颯的心在突然之間歡暢了起來。

真的是他。

韓沁信步走入大堂,仍是那一身淡紫色華裳,銀色的鬥篷兜著堂外的星輝,灑落滿堂。

韓沁向皇上行過禮後,三言兩語把事情說完。原來他從圍場消失後就開始追查,不出一個時辰,不僅抓住了周連,還讓他乖乖俯首認罪,供出了主謀——蘇月林。

“月太妃,你作何解釋?”

蘇月林聽了,卻是笑容滿麵地站了出來。

“哀家的奴才誣蔑哀家,皇上非但不為哀家做主,難道也要誣蔑哀家嗎?”

承安帝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露出點點寒光。但蘇月林仍麵不改色,反而更加笑靨如花。

“月太妃,你要知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承安帝滿是警告的意味,凜冽的氣息突然從高高的龍椅上居高臨下地鋪展開來。

他對她的憎恨與厭惡,不管前朝還是後宮,幾乎人盡皆知。

一時間,大堂裏竟然有種劍拔弩張的感覺。

“皇上,老臣懇請皇上,將此事交由老臣調查!”

突然,一個略帶沙啞卻渾厚的聲音說道。那人穿著鐵青色鎧甲,雖然須發半白卻仍給人一身鐵血的雷厲之感。

“老師!”承安帝看向說話者時,連語氣都變得尊敬了。

“皇上,十年前瀲貴妃入宮倉促,老臣遠在邊關未能見最後一麵。誰想娘娘竟不到一年就魂歸西天,實乃老臣心頭之憾……”

聽著杭馳的話,承安帝似乎想說點什麽,卻被他的一跪生生止住了。

“老師快快請起,有話請起來說!”承安帝立即起身走下,想上前去扶他,誰知杭馳卻不肯起。

“皇上,貴妃娘娘賠了性命留下的孩子,老臣不得不管!所以,若是有人敢動二殿下,老臣絕對不放過!”杭馳的話,字字有力,震懾人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老臣必定說到做到!”

君颯忽然有些羨慕端仲然,他雖沒了生母,卻還有一個如此看重他的外祖父。何況,那是杭馳啊,三川杭氏的家主,既是公卿又是皇親還是外戚並且是功臣。平常人得了一樣就是三生有幸,他卻一人獨占。

杭馳說過這番話後,若是有人再想動端仲然,怕是需要好生掂量了。看著對麵的文武大臣,君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前朝的勢力劃分與後宮的地位榮寵息息相關,而後宮的明爭暗鬥又左右著前朝政局,絲絲相扣。

“仲然是朕的愛子,朕自然不會讓他出事。老師快快請起!”

這次,杭馳終於站了起來。但他剛起身,一個女聲就突然傳來。

“杭大人不必如此興師動眾了!”

是蘇月林,她依然笑得明豔動人。

杭馳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起一絲波瀾,聲音依舊威嚴:“既然太妃娘娘願意配合,那老臣的確不必興師動眾。”

蘇月林沒有看他,而是對一旁的韓沁莞爾一笑。“纓定侯世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收服了哀家培養了那麽多年的奴才,哀家佩服。看來,在神將韓翊楓隕落之後,槐山韓氏又要出現一個神君了啊……”

聽著蘇月林更像是諷刺的讚譽,韓沁報以恰到好處的一笑,優雅從容。

“太妃娘娘過譽了,韓沁擔當不起。周連肯說話,不是因為在下是神君,而是因為,周連他,隻是個凡人。”

因為是人,所以便會有弱點。

突然,韓沁話鋒一轉。“娘娘如此說,難道在下打探出的消息均屬實?”

蘇月林笑了。“的確。”

堂上之人揮手砸向桌案,聲音隱怒。“身為太妃,為何要謀害皇室血脈!”

蘇月林翩然轉身,仍是笑著。“皇上,哀家隻說周連是哀家的人,而周連所說屬實。卻不曾說過,哀家會謀害皇嗣。”

“那你到底想說什麽?!”承安帝有些不耐煩地道,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哀家想說,哀家從沒想過對太子和二殿下不利。哀家針對的人,隻有一個!”她突然回眸,再次對著君颯詭異一笑。

“那個人,就是槐山公主。”

“放肆!”

此刻,蘇月林臉上的笑容也變得陰冷。“因為哀家以為,皇上可能搞錯了。這個槐山公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她根本沒有皇室血統!”

蘇月林就那樣,當著後宮所有人和文武朝臣的麵,一根手指直直向君颯指來,目光陰狠。讓君颯的心,猛然間被刺得抽跳起來。

有關她身世的問題,就是在那時第一次被當眾抖了出來。

“月太妃!!”承安帝再一次嗬斥。

“皇上,哀家之所以派人尋找槐山公主,並不是想要謀害,不過是想取點公主的血,用以驗身罷了。”

竺槿聽得直冷笑,連殺人居然都可以被生生說成是取血!

見君颯有些慌亂地看向自己,竺槿握緊她的手,對她安心一笑。然後昂首挺胸地看向蘇月林:“哦,敢問太妃娘娘想要如何驗證?難不成還想用同樣的方式取皇上的血麽?那幸虧娘娘還沒有得手,否則,怕就不是謀害和親公主這麽簡單的罪名了,那叫行刺聖上!”

蘇月林終於斂起了笑。“那,賢妃娘娘是否敢指天誓日地說,你的女兒真的是皇族後嗣?如若你撒謊,報應自會降臨到你女兒頭上!”

君颯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竺槿。

竺槿依然沉穩淡定,卻沒有發誓。如同不久前君颯被端勃然逼迫發誓一樣,竺槿她居然,也不敢發誓。

“她當然沒有皇家血統,因為她原本就不是皇上的親生女兒。”半響,竺槿才輕輕地說道。

蘇月林笑容更深了。“哦,賢妃娘娘敢承認,真是勇氣可嘉,哀家佩服。”

竺槿卻是笑了,像是在對君颯說,又像是對所有人說。

“有何不敢?雖然本宮如今身為端朝後妃,但曾經卻是槐山韓氏第一百一十二任家主三媒六聘正式過門的當家主母,我的女兒是槐山韓氏嫡係有族譜可查的第一百一十三代嫡長女。她當然沒有皇室血統,因為她是我端海帝國曾經被譽為神將的鎮國大將軍,前纓定侯韓翊楓留下的唯一血脈!”

韓翊楓。

十幾年前的混戰時期,端海帝國的第一大將是以鐵血威震四方的奉國公杭馳,被封為驃騎大將軍,如今雖年過花甲但雷厲之風不減當年;第二大將是以精湛的武藝與謀略聲名遠揚的溫平侯杜鼇,曾被封為輔國大將軍,頗有儒將之風,如今已上交兵權辭官歸隱;而前纓定侯韓翊楓,卻是十年前最年輕有為的神將,通天文,曉地理,以精準的預見被人們敬若神靈,年僅二十二就憑借軍功被先帝破格提拔為軍級第三的鎮國大將軍。

民間對於這位神將有句形容:端朝有翊楓,緊握東南西北風。

隻可惜,天妒英才,自古美人和將相,不許人間見白頭。晉封後沒多久,他便遭遇毒手,英年早逝。

這些,就是君颯在不到十歲的時候,對那三個字知道的所有可憐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