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50章 客棧

「他們也一定不曾想到,他們原本應當做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女兒,最終卻是幼年生活在對無邊的恐懼中,童年生活在後宮的虛假中,少年生活在天下之大,卻無處容身的悲涼中。」

讓君颯有些惱火的是,麵對著嬌滴滴的“花姑娘”,韓沁竟然欣然接受了那個惡心人的稱呼,還讚不絕口:“真是女大十八變,上次見麵,二姑娘還隻是個小丫頭,現下都長成標致的姑娘了。如今已滿十四了吧?”

記得倒是清楚,君颯撇撇嘴。

花廉顯然也有些驚訝,但那驚訝中似乎帶了點驚喜的成分。

韓沁笑著解釋:“在下記得飛花莊的兩位姑娘是同一月生人,隻是差著兩歲。當初在飛花莊,大姑娘要在下記好,說她屬小龍,是天下最厲害的小龍女。大姑娘都吩咐了,在下可是不敢忘。”

花廉聽了,眉頭不經意一皺,看向自己的女兒。

花自飄雖隻比花自零大兩年,卻全然不像堂妹那樣嬌縱,頗有點飛花莊嫡長女的氣質。珠石網墜白玉環花,寶藍鑲珠鸞掐絲綴雕步搖頭釵上墜著雨滴狀的珍珠,整個人看去飄然出塵。她對韓沁報以淡淡一笑:“彼時弟子年幼,言語間衝撞了君上,還望君上見諒。”

花自飄一年前已加入了星族,所以在身為星君的韓沁麵前也隻有自稱弟子的份兒。

韓沁隻是笑了兩聲就接著轉向花廉和花庚。“二位莊主這次帶著飛花莊這麽多得意弟子來端朝,可是為了一個月後的端午大典?”

“正是,正是。而且相信這個時候,西涼所有的年輕才俊都會匯集於此。眼看著兩個丫頭都已不小了,雖然不舍,可也是時候該給她們挑個好人家了。隻是我們在端朝人生地不熟,還要仰仗君上。”

花廉花庚說著,暗中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韓沁。

韓沁眉頭不經意地一挑。“飛花莊人才濟濟,桑峽郡人傑地靈,罌朝更是英雄輩出。二位莊主為何舍近求遠,千裏迢迢來到端朝尋找乘龍快婿?”

花廉佯裝生氣地道:“這不還是因為君上麽?也不知當初君上跟我這侄女說了什麽,讓零兒一心想來端朝,我跟她爹都拗不過她。”

韓沁失笑。“端朝乃是在下故土,二姑娘相問自然是多加讚譽。隻是端朝再好,終究山高水遠。在下竊以為,姑娘家還是嫁的離家近一些的好。”

這樣的回答倒是讓花廉有些驚訝,那時整個西涼都已知道韓沁這個拈花公子的風流韻事。他大概以為韓沁就算不本性畢露的毛遂自薦,至少也會滿口答應,然後趁機拉近關係。

略一想,花廉接著說:“唉,為人父母者,有誰舍得自家姑娘遠嫁?隻是我們的話零兒也不肯聽,我看零兒也隻有對君上的話才可聽進一二。你們都是年輕人,不如君上一起坐下來,勸勸零兒如何?”

“莊主說笑了,在下與二姑娘不過是幾麵之緣,哪比得過兩位莊主十幾年生養之恩?男女七歲不同席,兩位姑娘既是來尋親,更是應當避諱。若在下留下,隻怕姑娘們也會不自在。何況在下還要趕路,隨意用點飯食就會離開,所以請莊主見諒。”韓沁說,“不過莊主既是遠道而來,那這一餐於情於理都應當由在下做東。還請莊主不要推辭,全當是在下賠罪了。”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和花自零的關係,又說了不能一起吃飯的理由,又說要請客,花廉最終當然隻有微笑著目送幾人離開。

“花廉居然還在試探君上,他以為君上見個美人就會撲上去嗎?”一轉身,渡緣就笑道,“咱們君上可沒那麽膚淺,越感興趣就越會裝清高……”

渡汐看著韓沁走得玉樹臨風的背影,偷笑道:“你真笨,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沒看見小颯在麽?隻要有小颯在,君上保準比誰都正人君子……”

兩人正在嬉笑,就見韓沁陰沉著臉正警告般地瞪著他們,一邊有不放心地看了君颯一眼。

習武以來五官比以前靈敏了許多,其實君颯都聽到了,隻是故作不知而已。她忙不迭地挑了張遠離飛花莊的桌子坐下,開開心心地喊小二點菜。

韓沁在她身邊坐下,見她神色無異,這才鬆了一口氣,寵溺地拍拍她的頭。君颯回頭,衝他嘻嘻一笑。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韓沁問:“小颯,這家客棧你也來過很多次了,從沒注意過牆上的這幅字吧?”

連客棧的名字都不記得,君颯當然沒注意過那幅字的內容。她掃了一眼,心裏念了一遍,不由覺得有點耳熟,立刻明白了過來。

“不就是改詞了嗎。”

《鵲橋仙》裏有言: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而這裏寫得是:槿楓於路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難道還有什麽說法?”

“你猜?”韓沁笑得溫文爾雅,擺明了想吊她胃口。君颯可不想再被他牽著鼻子走,當下一擺手喊了小二過來問話。

“小的聽掌櫃的說,這幅字從小店一開張就有了。好像是小店老板在這交了幾個結拜兄弟,一個叫槿楓,一個叫於路,所以就寫了幅字做個見證。”

君颯不無得意的衝韓沁擠擠眉毛,他不說,她就不會問嗎?見她拿了幾文錢打發走小二,韓沁不由失笑。

“算你聰明。不過話說回來,一般情況下傳言都不是很準確,可也不會空穴來風。你覺得小二的那個說法,哪些可能是真的?”

“我怎麽知道……”

“所以要用腦子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換位思考。”韓沁敲敲她的腦門,眼睛轉了一圈,笑眯眯地接著說,“打個比方吧,你某一天突然良心發現,知道你師父我對你多麽大恩大德了,就把咱們的別院改成了客棧。你要怎麽做,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為了紀念我們共建師徒美好情誼的地方?”

君颯一聽,不由翻了個白眼,但還是咬著筷子想了起來。“那起個有紀念意義的名字唄,比如……不是都說你是拈花公子,那就叫拈花客棧——”

“咳咳……”渡汐狠狠地嗆了一下,“估計一聽這個名字,就沒人敢讓自家的老婆姑娘住了,怕是會叫人懷疑那到底是客棧還是青——”

剩下的話,被韓沁狠狠的一眼給剜了回去。

彼時,君颯隻差四個月就滿十五了,韓沁一直瞞著她的那些事她也都有所耳聞。但他不說,她便全當不知,此時也擺出一臉的茫然。

韓沁不好當著她的麵發作,隻好繼續循循善誘:“可要想讓人們都知道那是我們兩個人開的,是不是該把你的名字也加進去呢?”

兩個人的名字合在一起?那該叫什麽,韓青?

忽然,君颯想到了什麽。

寒竹客棧。

還有剛才的詩句——槿楓於路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小二!”

君颯一下子站了起來,拉住了剛好經過的小二。“你們老板是誰?”

“自然是虞老板了,這裏是虞家的商號啊!”小二有些奇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

虞家是端朝最大的商號,虞家的標誌放眼整個端海帝國也是隨處可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之前還真沒人這麽問過他。

“虞家現在的家主是虞家的二老爺虞臻。”韓沁補充道。

君颯坐了下來,努力壓製住心底的震驚。

這未免也太巧合了,如果“寒竹”是“韓竺”,再加上字裏的“槿楓”……那樣的話,韓翊楓和竺槿的名字,居然都暗含其中!

“於臻?不是於路?”渡緣問。

“那是‘虞姬’的虞,和‘於路’根本不是一個字!”渡汐接著就說。

“也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指名字。”韓沁別有用意地看了君颯一眼。

君颯又看向那幅字,如果“槿楓”指得真的是她的父母,那“於路”的意思是……在路上?

難道那字的意思是說,他們在路上相逢後的日子,便勝卻人間無數?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當時也一定不曾想到即將到來的飛來橫禍,不曾想到一個英年早逝,一個改嫁他人,並又有了一雙兒女吧?

他們也一定不曾想到,他們原本應當做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女兒,最終卻是幼年生活在對無邊的恐懼中,童年生活在後宮的虛假中,少年生活在天下之大,卻無處容身的悲涼中。

君颯知道,韓沁一直在盡他所能地想給自己一個溫暖的家,她也一直把他當做最親近的家人。但,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纓定侯府當做自己的家。

因為那裏不僅有韓沁,還有著很多對她處處排擠的人,似乎生怕她占用了韓家的地方,花用了韓家的銀子。

是不是有點諷刺呢,她身為槐山韓氏堂堂正正的嫡長女,明明生活在自己家中,卻如同寄人籬下。

這些,韓翊楓和竺槿,他們當年可曾想到?

握在手中的筷子,哢嚓一聲,被生生掰斷了。掌心被刀劍磨出的老繭敵不住尖銳的木刺,被劃出一道血痕。

“小颯!”

韓沁忙放下手中的東西,捧起她的手仔細查看,一邊吩咐渡緣渡汐去馬車上拿傷藥和銀針過來。

“君上。”就在這時,飛花莊的大弟子提著一隻藥箱走來,躬身呈給韓沁,“這是師父和二師叔的一點心意,以謝君上的盛情款待。”

韓沁有些驚訝,看向不遠處飛花莊的一行人。花廉對他點頭一笑,韓沁並未多想,點頭謝過。

“是她麽?”

看著神情有些怔然的青君颯,飛花莊的桌子旁,花廉低聲問道。

花庚低下頭。“既是韓沁的徒弟,應該錯不了。”

“哦,為何?”

“韓沁的生母原是個低賤的沱淪奴,因頗具美色才得韓建業幾日寵幸。韓建業似乎疑心韓沁並非自己的骨血,自幼便置之不理,在府中和一個奴才一般無二,生母又死得早,幾次險些夭折。有次犯了錯受罰,竺槿看不下去,便央我出麵救了下來。我助他打通筋絡,傳授了一些功夫用以自保……隻是當初也不曾想,那個孩子,居然能有今天。韓建業是旁支的旁支,庶子的庶子,和槐山韓氏主脈早就沒有什麽關係了,居然能承爵。韓沁還真有兩下子,嗬。”

花廉看著自己的兄弟,卻也不知他到底是何種心意,便試探般地道:“怎麽說,也算是你的嫡出長女,不去看看她麽?”

花庚神情淡淡,隻說:“大哥這是說哪裏話,我的女兒,從來隻有零兒一個。”

聞言,花廉的眉頭卻是更緊了。

“阿庚,零兒的心思你不是不清楚。可是如今看來……韓沁似乎對他的這個徒弟……上心得緊。零兒和她畢竟是……”

花庚這才抬眸,又看了看大堂另一頭的那兩人。韓沁低垂的眉眼滿是關心,正仔細地挑著君颯傷口中的木刺,一邊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麽。

半晌,花庚才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鄰桌的花自零。“她是和親公主,雲兄如今還肯讓世子娶她,已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但從方才韓沁對花自零的態度還看,似乎對她並不上心。剛要再說兩句,花廉忽又釋懷。“是我想多了。既然對韓沁又再造之恩,那隻要你出麵,叫他做牛做馬也是應當。何況,是得到你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