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結束之前
秦牧望著頭頂鉛灰色的雲幕,舌尖嚐到鐵鏽味——方才引雷淬體時咬破的唇還在滲血。
他攥緊腰間六扇門的銅牌,銅牌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這才強迫自己再看一眼。
那黑袍身影的輪廓突然清晰起來:寬袖垂落至膝,帽簷壓得極低,連下巴都隱在陰影裏。
最詭異的是它的腳——明明踩在泥地上,卻沒留下任何痕跡。
“走。“秦智淵的聲音突然沉了幾分,像敲在青銅鼎上的悶響。
秦牧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跟著走了三步。
荒野小道的碎石硌得腳心發疼,他卻不敢再回頭,隻覺後頸涼颼颼的,仿佛有雙無形的手正順著脊椎往上爬。
直到秦智淵突然停步。
老人從懷裏摸出張黃紙符籙,指尖在符紋上一彈,符紙“呼“地竄起幽藍火焰。“抓住我手腕。“他說,“天亮前要趕到安陽山,走不得夜路。“
秦牧剛觸到那蒼老的皮膚,符籙的火焰便裹住兩人。
風突然變得尖銳,像無數把小刀割著臉頰,他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碎石路、灌木叢、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全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倒退。
“這是......縮地符?“他喊出聲,可話音被風聲撕成碎片。
秦智淵側過臉,銀白胡須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威遠伯府傳了三代的'千裏風',當年你祖父用它追過逃到漠北的叛將。“
秦牧的耳鼓嗡嗡作響,胸口像壓了塊磨盤。
他能清晰感覺到符籙裏翻湧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術法,更像某種被馴服的自然之力——風裏裹著雲氣的濕潤,土裏泛著青苔的腥氣,連時間都在這股力量裏被拉長又壓縮。
等風聲突然消失時,他的膝蓋一軟,險些栽進泥裏。
眼前是個被山坳環住的小村,泥牆草屋在雨幕裏若隱若現,村口老槐樹上掛著兩盞白紙燈籠,火光被雨打濕,暈成兩團模糊的紅。
“伯爺!“
第一聲喊像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層層漣漪。
最先跑出來的是個戴鬥笠的老漢,跪到泥裏時鬥笠都摔飛了,灰白頭發沾著雨水貼在頭皮上。
接著是個抱柴火的婦人,柴火“劈啪“掉了一地,她跪在老漢旁邊,額頭幾乎要磕進泥裏。
“伯爺回村了。“
“伯爺顯靈了。“
此起彼伏的呢喃像潮水般湧來。
秦牧數了數,不過二十來戶的村子,此刻竟跪了小半條街。
村民們的動作整齊得詭異,連顫抖的頻率都像被人掐著秒表——除了那個躲在牆根的小娃,正瞪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手裏還攥著半塊烤紅薯。
“都起來。“秦智淵邁步往村裏走,粗布短打沾了泥,卻比穿朝服時更像尊神。
他經過跪伏的村民時,有人偷偷抬頭,目光掃過他腰間的六意斷魂刀,又觸電般垂下頭去。
秦牧落在後麵,靴底碾過婦人方才掉落的柴火。
那柴火帶著股怪味,像是燒過又被泡濕的,混著泥土和鐵鏽的腥氣。
他蹲下身,指尖剛碰到柴火,那小娃突然衝過來,一把搶過柴火塞進懷裏,轉身就跑,隻留下句含糊的“髒“。
“阿牧。“秦智淵在前麵喊他,聲音裏帶著少見的溫和,“來看看你小時候住過的屋子。“
秦牧抬頭,就見前麵那間泥牆草屋的門開著,昏黃的油燈在風裏搖晃,將兩個影子投在牆上——一個是秦智淵的,另一個......
是方才那個黑袍身影。
它立在門楣下,帽簷陰影裏泛著兩點幽光,像極了被雨水泡爛的野狐眼睛。
“進來。“秦智淵已經跨進門檻,六意斷魂刀的刀鞘磕在門框上,發出清越的響,“灶上溫著山芋粥,你小時候最饞這個。“
秦牧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腰間銅牌,銅牌上“六扇門“三個字被磨得發亮。
他望著門內跳動的燈火,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六扇門地牢裏,那個被邪修附體的死囚臨終前說的話:“威遠伯府的刀......能劈開陰陽......“
而此刻,泥牆草屋裏飄出的粥香裏,混著若有若無的香火味——不是普通的香,是那種燒給亡人的,帶著鬆脂和木屑焦糊的苦。
他抬起腳,跨過那道被雨水泡得發軟的門檻時,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響動。
回頭望去,方才那個小娃正扒著院牆外的荊棘叢,烤紅薯早不知丟到哪去了,隻對著他拚命擺手,嘴唇動得飛快。
“別吃......“
風卷著雨絲灌進耳朵,秦牧隻聽清了這兩個字。
等他再回頭,秦智淵已經坐在桌前,正用袖口擦著粗瓷碗。
六意斷魂刀擱在腳邊,刀身泛著青黑的光,像塊浸在墨汁裏的玉。
“坐。“老人拍了拍對麵的木凳,“等會給你講講這村子的來曆。“
油燈突然“滋“地響了一聲,燈芯爆出個燈花。
在燈花綻開的瞬間,秦牧看見刀身上映出個影子——不是他的,不是秦智淵的,是那個黑袍人的。
它正緩緩抬起手,指尖虛虛點向秦智淵後頸。
油燈芯在雨氣裏滋啦作響,迸出的火星子濺在粗瓷碗沿,又被穿堂風卷著掠過桌麵。
秦牧盯著刀身倒影裏那隻抬起的手,喉結重重滾動兩下——那隻手的指甲長得離譜,青灰色甲蓋幾乎要戳進秦智淵後頸的皮膚,可他麵前的老人卻像毫無所覺,正用袖口擦著碗沿的水漬,指節上的老繭蹭得粗瓷發出沙沙聲。
“爹。“他的聲音比預想中輕,像片被雨打濕的葉子飄在空氣裏。
秦智淵的手頓住了。
雨幕拍打在草屋頂的聲響突然變得清晰,秦牧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撞著耳膜。
他看著父親慢慢抬起頭,皺紋裏還沾著方才擦碗時蹭上的粥漬,目光卻像淬了冰的刀刃,掃過他攥得發白的指節,掃過他腰間六扇門的銅牌,最後落在他身後的泥牆上。
“阿牧。“秦智淵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老樹皮的紋路,“你小時候最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要鑽到我懷裏。
有回我抱著你在祠堂躲雨,你盯著供桌上的牌位問,伯爺,這些木頭片子能保護我們嗎?“
黑袍人的指尖在刀影裏又近了半寸。
秦牧的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打濕了中衣的布料。
三日前地牢裏那個死囚的話突然在耳邊炸響:“威遠伯府的刀能劈開陰陽......“而此刻六意斷魂刀就擱在腳邊,刀身映著的不僅是黑袍人的影子,還有他自己扭曲的臉——那臉上的表情太陌生了,像頭被激怒的小獸,瞳孔縮成針尖。
“爹,您看那刀。“他猛地彎腰抓起刀鞘,刀身“嗡“地彈出半寸,青黑刀光刷地掃過桌麵。
秦智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黑袍人的影子在刀光裏扭曲起來,像塊被熱水燙過的蠟。
秦牧看見它帽簷下的幽光劇烈晃動,原本虛虛點向秦智淵後頸的手突然改了方向,直戳他的麵門。
他本能地偏頭,刀鞘重重磕在桌角,粗瓷碗“啪“地碎成幾片,粥湯濺在秦智淵的粗布短打上,暈開團渾濁的黃。
“燙著沒?“秦智淵突然伸手拽他,布滿老繭的手掌按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毛手毛腳的,這刀是你能隨便拔的?“
黑袍人的影子不見了。
秦牧盯著父親突然緊繃的下頜線,喉間泛起股腥甜——方才偏頭時咬破了嘴唇。
他能感覺到父親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那溫度太燙了,燙得他想起三年前在演武場,自己第一次握這把刀時,父親也是這樣攥著他的手,說:“刀是活的,它認主,也認血。“
“先吃飯。“秦智淵鬆開手,彎腰撿起半塊碗碴兒,將灑在桌上的粥湯刮進陶缽,“灶上還有。“
木門被風“吱呀“推開,方才那個抱柴火的婦人端著木盤進來,盤裏盛著幾樣山菜:野蒜炒菌子、醃酸筍、還有盤烤得焦香的竹鼠肉。
竹鼠肉的焦香混著酸筍的衝味鑽進鼻腔,秦牧突然皺起眉——這味道太熟悉了,像極了上個月在城南義莊,他翻找邪修屍體時,從腐肉裏扒出的那截被啃噬的手腕,骨頭上沾著的就是這種混合了焦糊與酸腥的氣味。
“伯爺嚐嚐,這是今早剛獵的竹鼠。“婦人將木盤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角,指縫裏沾著暗紅的汙漬,“您當年最愛吃這個,說比京城的烤乳豬香。“
秦智淵夾起塊竹鼠肉,咬了半口突然停住,目光掃過婦人指尖的汙漬:“阿秀,你手破了?“
婦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下,慌忙將手藏到身後:“昨兒劈柴......劈柴劃的。“
秦牧盯著她藏在圍裙下的手。
雨絲從門縫鑽進來,打濕了她鬢角的碎發,他看見那暗紅的汙漬順著指縫往下淌,在青灰色的圍裙上洇出朵扭曲的花——那不是新傷,血已經凝了,結成暗褐色的痂,像塊剝不淨的老泥。
“爹,我們來安陽山到底做什麽?“他突然開口,筷子重重擱在桌上,“六扇門最近在查邪修借屍還魂的案子,您讓我告假跟來,總不會是單純看老房子。“
竹鼠肉在秦智淵嘴裏嚼了三下,又慢慢吐回碗裏。
他望著窗外被雨幕裹住的老槐樹,燈籠的紅光透過雨簾滲進來,在他臉上割出道暗紅的疤:“明日你自會知道。“
沉默像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秦牧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看見婦人端著空盤退出去時,腳尖在泥地上碾出個深痕——那痕跡太規整了,像用尺子量著劃的。
他突然想起進村時村民跪伏的模樣,整齊得詭異的顫抖,還有那個小娃塞在懷裏的柴火,帶著燒過又被泡濕的怪味。
“伯爺,我家那小崽子又亂跑了。“院外傳來戴鬥笠老漢的聲音,帶著點討好的諂媚,“方才還在牆根瞅您,這會子準是偷烤紅薯去了。“
秦牧猛地轉頭。
窗紙上糊著層薄棉,雨珠在上麵滾成串,他看見個小小的影子從東頭草屋竄出來,手裏舉著半塊烤紅薯,紅亮的糖稀在雨裏拉成絲。
那孩子跑得太急,撞翻了牆角的陶甕,裏麵滾出些白森森的東西——是骨頭,人的指骨,沾著沒洗幹淨的肉渣。
“狗蛋!“老漢罵罵咧咧追過去,鬥笠歪在腦後,“老子昨兒剛埋的,你又給扒拉出來!“
秦牧的呼吸突然頓住。
他想起方才在牆根扒著荊棘叢的小娃,烏溜溜的眼睛,還有那聲被風雨撕碎的“別吃“。
此刻這個舉著烤紅薯的孩子,左眉骨上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和他記憶裏三天前在義莊見到的那具童屍一模一樣——那孩子是被邪修吸幹精魄而死的,屍體臉上還留著指甲抓撓的血痕,左眉骨有道被青磚磕出來的月牙疤。
“阿牧?“秦智淵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發什麽呆?“
秦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望著那個在雨裏蹦跳的小娃,看著老漢追過去時,褲腳露出的半截綁腿——那綁腿是用黃紙疊的,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符紋,和六扇門卷宗裏記載的“鎖魂紙“一模一樣,用來困住剛死之人的魂魄,不讓其輪回。
“伯爺,前兒東頭老李家的小孫兒......“老漢追上小娃,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孩子的哭聲混著雨聲撞進窗紙,“也沒了,說是夜裏著了涼,沒熬到天亮。“
秦智淵端起陶碗喝了口粥,喉結滾動的模樣像在吞咽什麽硬物:“埋了?“
“埋了。“老漢用袖子抹了把臉,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淌,“就埋在後山,和春生家那閨女挨著。“
秦牧望著窗外被雨打濕的黃紙綁腿,突然想起方才在村口看見的老槐樹。
那樹上掛著的兩盞白紙燈籠,燈穗是用頭發編的,根根都帶著毛囊,在風裏**出詭異的弧度——那不是普通的燈籠,是引魂燈,用來引那些不肯入輪回的魂魄。
“阿牧,該睡了。“秦智淵起身將六意斷魂刀挎在腰間,刀鞘撞在門框上發出清越的響,“明早還要上安陽山。“
秦牧跟著站起來,靴底碾過地上的碗碴兒。
他望著父親的背影,突然發現老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長,而那道黑袍的影子又出現了,這次它站在秦智淵腳邊,帽簷下的幽光死死鎖著他腰間的刀——像頭盯著獵物的狼,正等著最致命的一擊。
院外的小娃還在哭,老漢的罵聲混著雨聲飄進來:“再鬧!
再鬧把你也埋到後山,和那些小崽子作伴!“
秦牧摸了摸腰間的六扇門銅牌,銅麵被體溫焐得發燙。
他望著窗外被雨幕遮得嚴嚴實實的後山,突然想起義莊卷宗裏最後一頁的批注:“近期多起童屍失蹤案,死者均為四歲上下幼童,屍身無外傷,精魄盡失,疑似與某種邪術有關......“
而此刻,這個本該死去的小娃,正攥著半塊烤紅薯,站在雨裏衝他笑。
他的牙齒上沾著暗紅的糖稀,像沾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