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澤明脾氣暴躁倔強對抗審片官無理要求
在元旦的那天下午,黑澤明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請柬,原來是他所尊敬的山本嘉次郎在東京銀座的一家高級料理店裏宴請電影《馬》的主創人員,慶賀該片攝製完成。
黑澤明作為這部影片的B班導演,受到山本先生的盛情邀請是意料之中的。那天下午他準時趕到那家料理店,到了那裏,黑澤明愣住了,原來這裏就是當年他因為尋工作無著而憤然想自殺時,父親黑澤勇將他解救後來吃飯的那家“玉之井”。時過多年以後,當黑澤明再次走進“玉之井”料理店時,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酒菜十分豐盛,除了諸如鮮魷片、鋤燒、天夫羅等菜之外,山本嘉次郎居然為幾位客人叫了幾種少見的中國菜。
“你們看,這是紅燒豬肉,這是糖醋魷魚,這是有名的羅漢大蝦仁!哈哈,都是上好的中國菜!”有美食家之稱的山本嘉次郎今天的氣色格外好。顯然,他對久違了的中國菜肴情有獨鍾,所以,在酒宴開始時,山本就一邊為眾人勸酒,一邊用筷子指指點點地介紹說:“世界上任何國家的菜我都吃過,我為拍電影到過世界各地,西餐也好,日餐也罷,都不如中國菜吃起來別有風味。就說這碟羅漢大蝦仁吧,它的烹飪方法雖然簡單,可是咱們日本人卻永遠也望塵莫及啊!……”
“是啊是啊,還是先生說得對。因為先生大半輩子拍電影,到過世界上許多國家,對美食的品嚐自然會有個比較呀!”黑澤明雖然沒去過中國,可是他卻從老一輩人那裏就知道中國是一個古老的文明大國。那裏不僅有他所喜歡的南畫,而且還有色香味俱全的名菜佳肴。
“黑澤君,我們的電影《馬》好不容易拍出來了,現在能不能公演可就全靠你一句話了!”剛剛酒過三巡,興致頗高的山本忽然話鋒一轉,將他那雙含笑的眼睛投向了黑澤明。
黑澤明一驚,因為他看見同時受到山本先生宴請的攝影師、製片人、劇務主任及這部影片中的女主角阿稻姑娘的扮演者,都將希翼的眼光投向了他。在片刻的沉默後,黑澤明頓時明白了山本嘉次郎今天在嚴寒的天氣裏,宴請劇組主創人員的原因所在。但是黑澤明仍然不理解山本先生為什麽要如此說,他困惑地反問說:“先生,我不明白,為什麽要聽我的一句話呢?”
眾人笑了,但不說破。
山本嗔怪地笑笑:“還用我說明白了嗎?黑澤君,還不是因為你那暴躁的脾氣?”
“哦?原來又要責怪我?”黑澤明困窘地怔在那裏,臉馬上漲紅了。黑澤明知道,他在山本嘉次郎的劇組裏,由第三副導演升為第一副導演,而後不久又升任可以代替山本拍電影的B班導演的四年間,他的成績可謂有目共睹。然而,他身上的毛病也是難以掩蓋得住的。黑澤明最為明顯的毛病就是脾氣太暴躁。這是他的個性使然,因為他的固執與急躁,遇事難免要發脾氣。平時,黑澤明盡量克製著性子,但是當山本不在麵前的時候就要大跳老虎神。
黑澤明記得,有一次他代替山本單獨執導一部片子時,他們的劇組中午一連吃了七天的盒飯。雖然當時P·C·L影片出廠後票房不甚理想,可是也不能一味地讓攝製組人員天天中午吃米飯團加蘿卜絲啊!由於拍攝任務太重,劇組人員每天都在汗水中堅持拍戲,如果繼續吃這種飯菜,就會影響體力。為了盡快改善夥食,黑澤明幾次去找總務處長片崗請願,他說:“片崗先生,我們的劇組再吃這種飯就支持不下去了。請多多關照一下,能否改善改善?”
片崗雖然對黑澤明的成就有所耳聞,也知道當年那位不會寫劇本的考生,如今隻幾年光景就在山本嘉次郎的培養下,成為P·C·L電影廠舉足輕重的台柱子,可是他從內心裏仍然對黑澤明暗含不滿。所以,他就陰陽怪氣地說:“哎呀,實在沒辦法,現在廠子裏確實沒有錢花!”
黑澤明心裏惱怒,他本來想反駁說:“既然廠子裏資金緊張,可是你為什麽每天都用公款,去下等酒吧喝得熏熏大醉呢?”但是,黑澤明卻欲言又止,他為全組人員的利益不得不對片崗鞠躬賠笑地請求說:“請多多關照一下吧,那些藝員們實在太辛苦了,如果再不提高午餐的標準,那麽就無法拍戲了!”
片崗想了一想,點頭應許說:“好吧,明天中午每人來份咖哩飯,外加一個壽司,總該可以了吧?”
黑澤明馬上就向片崗深鞠一躬:“多謝!”
“諸位同仁聽著,明天午餐可以吃上壽司和咖哩飯了!”黑澤明信以為真,他興衝衝地返回劇組。當那些多日來一直為苦嚼冷幹飯和鹹蘿卜而苦不堪言的男男女女聽到這一喜訊時,都立刻高興得跳起來。有人甚至大聲地叫道:“還是黑澤明為咱們敢於請命啊,連那個死心與工人作對的片崗也低了頭!”
第二天上午,劇組拍起戲來果然都幹勁十足。黑澤明本人也很高興,因為他多麽希望大家的生活得以改善啊。
午休的時間來到了,可是,當那些盒飯端到大家麵前時,所有的人臉上頓時都現出一種失望和憤慨交織的複雜神色。特別是昨天為黑澤明叫好的些女演員們,都愁眉苦臉地歎息起來。幾個男演員則憤憤地將那些仍然裝滿糙米飯和鹹菜的盒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失望地搖晃著頭說:“哪裏有什麽壽司啊?原來還是老樣子!”
黑澤明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的雙眼裏迸射出灼灼的火,半晌,胸間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他忽然將兩盒飯一把捧起來,轉身就走。
他氣咻咻地衝進樓裏,見片崗正坐在辦公桌前大口地喝著清酒,滿桌都是香噴噴的海鮮,黑澤明勃然大怒,猛地衝上來,對片崗大罵一聲:“你這混蛋!……”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黑澤明手裏的兩盒飯,不偏不斜都狠狠地砸在片崗總務處長的臉上,嚇得滿麵沾滿飯粒的片崗驚恐地大叫著,慌忙鑽到了桌子底下……事情過後,片崗雖然懾於黑澤明的威風,不得不馬上改善了電影廠員工們的夥食待遇,可是片崗卻到廠長那裏狠狠地告了黑澤明一個刁狀,還逼著山本嘉次郎處分凶悍的黑澤明。可是山本卻委婉地對片崗笑說:“其實也沒什麽,任何一位有才能的電影藝術家,大概都有他特殊的怪脾氣,有什麽辦法呢?”由於有山本嘉次郎在廠長麵前的周旋,此次黑澤明大鬧廠部怒砸片崗總務處長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事情過後,山本卻嗔怪地責斥黑澤明說:“你也太不成熟,如果你黑澤明真想成為一個成功的電影藝術家,那麽首先要改掉你的壞脾氣才行。否則,你又怎麽可能成為大藝術家?”
“好好,我改我改!”黑澤明每次遭到山本訓斥時,都是一副恭順的樣子。然而,他的那個固執暴躁的性子卻始終無法改正。特別是當他開始獨立拍片以後,那種固執的性格甚至變得越發明顯起來。
今天,黑澤明導演的電影《馬》一片已經拍完,在這種時候山本嘉次郎為什麽卻說影片的公映與否與他有關係呢?黑澤明困惑地望了望山本先生,又望了望那些共同工作一年多的同仁們,心裏有些茫然。
山本嘉次郎忽然打破沉默,說道:“你還愣什麽,現在《馬》立即可以上映了,聽說你又與那個專管電影審查的大佐馬淵較起勁來了,是嗎?”
“啊,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不錯,那個姓馬的軍官仗勢欺人,我說什麽也不能屈服於他!”黑澤明猛聽馬淵的名字,仿佛當場生吞了一隻綠頭蒼蠅那樣惡心,胸間頓時升起一股怒火來,臉上的笑容也立刻不見了。
原來,就在電影《馬》拍攝結束後不久,照例需要到相關的機構送審以後,方可公開放映。山本嘉次郎主導的電影《馬》是一部與當時的戰爭毫無關係的故事片,沒有任何政治色彩,自從黑澤明與山本先生合作以來,所有拍攝的電影均不想涉及到當時的戰爭與政治,他們根本就不希望自己的片子與任何政治內容聯係在一起。可是,每一次影片拍成以後,照例都要受到那個叫馬淵的日軍大佐的刁難。
黑澤明接受了以往的教訓,在這次《馬》片拍攝之前,他就將劇本和導演的分鏡頭劇本,提前送給陸軍省主管宣傳的馬淵審閱,以便能將不允許出現在銀幕上的鏡頭,從一開始就不拍,以免後來製作的時候大量剪掉拍好的樣片,給電影廠造成更大的浪費。
“好好,可以了,這部電影可以開拍了!”當黑澤明和山本嘉次郎得到了馬淵的準許後,他們才進行實際上的運作。可是,令黑澤明頗感氣憤的是,當這部經過全劇組一年多的辛勞,特別是在北海道草原上不辭勞苦的摸爬滾打,曆經寒暑所精心拍攝的電影完工時,那個馬淵居然又來到電影廠橫挑鼻子豎挑眼地大加討伐。
當那些沒有任何毛病的電影樣片放映出來後,馬淵看得入了迷,甚至他還為劇中那些動人的片斷拍手叫好。可是,當他就要離開P·C·L電影廠的時候,卻突如其來地想出一個古怪的手段折騰黑澤明。馬淵特別下令一定要剪掉女主人公阿稻姑娘為找回馬駒而舉行家宴的一場戲。馬淵指責的理由是黑澤明的電影違反了“戰時的禁酒令”,這個當年在中國的東北為所欲為的戰爭狂人,居然胡說什麽“如果允許阿稻設酒宴的鏡頭,就等於破壞了日本軍部關於白天不許飲酒的命令”。
“放屁!簡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黑澤明聽了馬淵的命令後,當場就跳起來反駁說,“什麽白天不許飲酒?你們這些軍官哪一個白天不大肆地飲酒,為什麽偏偏電影裏出現一組喝酒的畫麵,你們就大驚小怪?既然如此,為什麽當初你在審劇本的時候不提出來呢?要知道我們拍下這樣一組鏡頭花費了多少財力和人力啊?”
“不行不行,說什麽也要把這些喝酒的鏡頭都給我剪掉,否則我就不準許你們影片上市公映!”那個渾身軍閥威風的馬淵大佐,根本就不聽黑澤明的辯解,口出狂言地下達了剪掉樣片的禁令,電影《馬》因此不能公演。
“他媽的,我說什麽也不能聽他馬淵的命令,要知道我們這組喝酒的鏡頭花費了多少功夫才拍成啊!難道他的一頓屁話就可以讓我們放棄藝術的追求嗎?”黑澤明是一位寧折不彎的熱血男兒。曆來仇視軍國主義的黑澤明,麵對著腰裏挎著洋刀的大佐的威脅,他凜然不為所動,堅決不同意對電影《馬》進行刪剪。山本嘉次郎今天所以在銀座的“玉之井”料理店設下豐盛的酒席,既是為了對該片的主創人員進行慰問,同時也是為了能在這種場合勸說黑澤明改變主意,以期讓電影《馬》早日過關,盡快上演。
黑澤明感到痛心的是,那段馬淵非逼著電影廠剪掉的情節,恰好就是黑澤明和所有劇組人員最為喜歡的樣片,也是黑澤明當初在拍攝時最下苦功夫的一組精彩鏡頭。
那是劇中的女主角阿稻姑娘為了慶賀小馬駒的失而複得,而決定舉行一次家宴的情節。為了突出劇中女主角阿稻的喜悅心情,山本嘉次郎特別設計阿稻到馬市上去買酒。當阿稻買了一大瓶子酒經過馬市的時候,她一邊唱著當地的民歌,一邊喜氣洋洋地向家裏走去。那是全片中最為抒情的好戲之一。黑澤明當初為排好阿稻回家的戲,采用了在人頭攢動的馬市上橫移的特技鏡頭。黑澤明為了讓攝影機從那些人群和馬匹中穿過,曾經費了多少努力!因為馬市上的人馬擁擠,地麵上又有積水和各種雜物,所以當攝影機橫移拍攝的時候,需要反複多次才能拍成一場戲。黑澤明經過數百次的折騰,終於如願以償地將山本導演所要求的藝術效果拍出來。黑澤明原以為阿稻買酒唱歌回家的鏡頭可以成為將來影片中最讓觀眾喜歡的場麵之一,萬沒有想到那個可惡的馬淵卻偏偏與黑澤明作對,一定要他將片中最好的鏡頭剪掉。
“黑澤明,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你要知道如果咱們與馬淵繼續這樣硬抗下去,那麽到頭來吃虧的還是我們電影廠!”山本嘉次郎雖然十分理解他的得意門生黑澤明此時痛苦的心情,然而他畢竟比年輕氣盛的黑澤明老練沉著。麵對著審片官員馬淵大佐的無端作梗,他決定采取妥協的態度以求得影片《馬》的順利通過。他苦苦地勸告黑澤明說:“胳膊擰不過大腿,既然馬淵一定要我們剪,我們頂下去最後也要剪啊!”
“可是……那是我們最好的一組鏡頭啊!”黑澤明發現他所崇敬的師長山本導演的眼睛裏也含著淚水,看得出他此刻的心情比自己還要難過。山本委婉地勸告說:“黑澤明,世道黑呀,與其對抗下去弄得影片被封存,不如忍下一口氣算了!”
黑澤明卻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惡氣,他跳起來大聲叫道:“我就不信他真敢橫行霸道,難道馬淵真敢像在中國亂殺人那樣來砍殺咱們的電影嗎?”
“是啊是啊,黑澤君,馬淵什麽都幹得出來的!”
“好漢不能吃眼前虧,既然那組鏡頭保不住,索性就剪掉了事吧!”
“何必一定與馬淵糾纏不休呢?如果長期卡住不許放映,那麽咱們P·C·L可是要受不了的,那時經理可是要找老導演的麻煩了。”
……那些前來作陪的人見黑澤明繼續固執己見,都紛紛上來勸說他。
黑澤明麵對著一張又一張懇求的麵孔,頭上頓時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繼續再硬抗下去了,黑澤明的倔強性格決定了他並不懼怕那個手握審片權的馬淵,但是他為有恩於他的恩師山本嘉次郎此時的困難處境所動,堅硬的心開始軟了下來。但是,他仍然不甘心,黑澤明的雙眼裏迸發出仇恨的火焰,他恨不得馬上就找到那個既不懂電影藝術,也沒有人道的馬淵去拚個你死我活,然而當他與山本嘉次郎溫和的目光相遇時,他立刻就避開了眼光。
“黑澤明,聽我的話,忍下這口氣吧!”山本望著心情複雜的弟子黑澤明,狠了狠心說,“人在屋簷下,豈敢不低頭?既然大家都希望早日解決,那麽,還是為我們的電影《馬》早日公映著想吧,其他的條件索性就讓他一回,如何?”
所有的人的眼光都投向了黑澤明。那些目光裏既有對黑澤明的理解、同情,也有對他的固執己見可能帶來更大麻煩的擔憂。在同仁們這種複雜眼光的注視下,這位剛直耿介的漢子眼睛變得濕潤了。
“馬淵,遲早有一天我要找你算賬啊!”黑澤明的心理防線早就被善良的山本導演攻破了,在眾目睽睽下,他忽然大吼一聲,猛地將一隻拳頭“咚”的一聲狠擊在桌子上,然後他撲倒在桌上嚎啕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