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武士-黑澤明

三、憨態、溫情、麻木……哪個才是真正的小津

喜歡小津不需要理由,在喜歡他的人眼中,小津超越了日本、電影、導演這三個獨立或任意組合的概念。如果非要有個參照,不妨把小津與其他所有導演區分成兩類。小津電影的技藝之美也早就不必多說,那是獨屬小津的,別人學不來。但在對小津的親近裏卻總有一種疏淡的感覺,對小津的電影如此,對小津其人也如此。這或許是小津大隱隱於市的性情所致,也是我們對小津生命曆程的疏失。所以在聽到小津以侵華日軍的身份在中國施放毒氣彈時,我們的內心充滿了糾結。

於是我們似乎刻意地重複著小津電影的美學與思想,表達著讚歎與陶醉,然後將小津電影的精神視作小津,將笠智眾視作小津,唯獨將真實的小津遺忘或忽略在一邊。這當然不能為小津迷所接受,於是引出這本《小津安二郎周遊》。因為這本書確是以一種冒險且奇異的方式還原了小津。奇異之一是不講電影本身。僅就可讀到的中文小津評著來說,小津電影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主題,而本書隻以側筆略記。奇異之二是文思的發散。作者的拿手好戲是繞過看似毫無關聯的圓環,透過曆史、文化、思辨的天馬行空和隨興所至,讓讀者神遊天外,待暮然回首小津原來就在此處。

開篇,即是作者近乎考據癖般講述小津與拳擊的關係。從小津做攝影助理時的喜好說起,從鬆竹蒲田的同事說到拳擊在日本的引介,從日記中的隻言片語說到拳擊與相撲的差異,這與電影何幹?然而就在這兜兜轉轉間,一個健碩的、憨態的小津躍然紙上。他肩披汗巾、留著短須,一副運動模樣,至少這打消了我曾經的小津幻象——笠智眾般木然自得的道家風範。在貌似走題的闡釋中,小津的形與神得以樹立。

在涉及侵華戰爭的段落,作者再次展現事無巨細且肆無忌憚的本事,他不單要揭露戰爭的醜惡,也要把小津一並撕開。書中講到小津在華數次戰鬥的經曆,講到對中國軍民釋放毒氣的細節,在此甚至將毒氣的類型、標號也一並奉上。此刻的小津,不是電影世界中悲憫的導演,而是遊離在清醒與麻木,“報國”與厭戰兩端的戰爭之徒。戰後初期小津甚至這樣表白,戰爭中麻木地看待對中國人的殺戮,已泯滅了僅存的人性。

說到此處,正如張承誌所言,這是“日本敘述的難處”。一方麵我們如此熱愛小津,一方麵我們無法原諒和釋懷。透過作者的坦白,也看到小津隱約的坦白,我們又怎能逃避或含混這個命題。我相信小津是一個善良的人,卻也是在“時代大潮的裹挾”中無從逃避的人。這是命運的難題。“但在衝淘的時間裏,一些人內藏的魅力會頑強地顯示,不斷地給人以或強烈或微弱的吸引。被揚棄的隻是政治選擇,那氣質和魅力一定要掙紮,擊敗裹挾肉軀的曆史,成全自我的軌跡。”小津應無愧於張承誌所寄望的人。

趟過曆史的沉重,我們會看到小津的溫情撫慰。小津的電影最是人情味,卻不肯煽情半點,現實中的小津也是如此。作者摒棄花哨的逸聞掌故,讓津迷津津樂道的小津與母親的相守,與野田高梧的醉飲,與原節子的情誼,都不見書中怎樣著墨,卻對小津的處世態度加以細致描繪。小津擔任導演協會會長,此間溝口健二與田中絹代發生齟齬。小津之於田中當不如溝口親密,田中執意要拍攝小津編劇的《月上中天》,卻受到電影公司尤其是溝口的孤立,小津選擇不續簽老東家鬆竹以支持田中,直至事情解決才重又續簽。期間全心彌合溝口與田中的關係,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入世小津的純粹與擔待。此時的小津不再撕扯與分裂,又變成那個我們願意去想象的小津。

哪個才是真正的小津?這像是本書留給我們的問題。它展示了小津的不同側麵,然後讓我們自己去完成一個完整的小津。是收獲生命的思辨,還是加深了理解之愛;是由盲從走向決裂,還是回歸曆史的虛無。但至少,相較於對小津一廂情願地想象和寵愛,我們更願意去理解和追問。小津不需要神話,這不過是另一重意義上的為尊者諱,他用他的電影樹立的標尺,用他入世的生命作為詮釋就已足夠;而裹挾在生命中的所有過往,也如小津的電影一般,在無法逃避的宿命中體驗到哀而不傷的沉靜就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