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黑澤明:形、影、神
看黑澤明的每一部影片,有如整個這一段看他的電影的曆程,那就是“漸入佳境”。最先看的是《羅生門》和《蛛網宮堡》,前者由於它的哲學思考,後者因為對日本能劇的運用而成為黑澤明最著名的作品,並且他也是由此奠定了自己在國際影壇的地位,但可能是對日本式誇張和英文字幕的不適應,我並沒有覺得這兩部片子有那麽出色。但看到第三部《Hidden Fortress》(大概譯為《暗堡裏的三惡人》)時,黑澤明電影的魅力撲麵而來,再也難以阻擋。之後的幾部是《保鏢》《椿三十郎》《七武士》《影子武士》以及他八十歲之後的作品《夢》和最後一部作品《Midday》(意思是“還沒有”)。在這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影子武士》。
一名竊賊行竊時被抓獲,由於酷似諸侯“山”而被留了下來沒有被處死。不久“山”被刺,臨死前決定讓這個竊賊充當自己,造成他還沒有死的假象,並要求這種做法持續三年,震懾敵人,以使自己的國家擺脫困境。知道這個秘密的隻有“山”的弟弟,兒子和幾個大臣。從此這個竊賊作為“山”的“影子”而存在,他不僅卑微,舉止粗俗,而且貪財,怯懦,他由最初在訓練下模仿“山”的動作,表情,思考問題時的神情,到漸漸地學會象“山”那樣麵臨危難沉著應對,運用智慧戰勝敵人。
這部影片與其說是一個卑微的人是如何變得高貴,不如說是一個高貴的人在他死去之後,如何能以他的高貴影響乃至改變別人。竊賊是由大臣和侍衛教會很多事的,而大臣和侍衛都是真正領會了“山”的高貴之“神”的人。盡管有並不能領會這些的“山”的兒子,盡管由於他的自私,狹隘和愚蠢造成了影片悲劇性的結尾,但我仍舊被影片的高貴的氣息深深打動,被人物身上煥發的光彩所打動,被濃濃的東方文化的魅力所打動。
這種感覺是我看黑澤明的電影幾乎每一次都有的,也正是因為這樣,每一次從影院裏出來,我都感到的是一種明朗與美好充溢在心裏。其實我一直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麽原因使得黑澤明的電影如此讓人心馳。我知道黑澤明也拍了不少現代戲,《夢》和《Midday》應在此列,但是比較特殊,因此可以說,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處理現代題材的。他的這些以日本戰國時代為背景的影片,就象一個個東方寓言,因為故事都很簡單,情節的曲折也沒有超出一般觀眾的預想;人物形象雖然鮮明,但臉譜化痕跡很重;經常運用一些鮮明的對比,比如貪婪和慷慨,勇敢和懦弱,聰明和愚蠢等等。他的故事給人的感覺就象小時侯讀的林漢達編著的《春秋故事》《戰國故事》,東方式的道德,東方式的智慧,東方式的幽默。
在什麽地方看到過張藝謀曾說,自己弄不清楚黑澤明是怎樣用很少的人馬營造出千軍萬馬的恢弘場麵的。電影就象魔術,而導演就象魔術師。日本文化裏的很多東西就是中國文化的翻版,影片裏的武打和中國的武打比起來真是小菜,可它就是能讓你感受到古龍小說裏的意境;影片所要表現的舍生取義遠沒有中國的俠義精神來得源遠流長,來得厚重,可我不記得在那一部中國影片裏對此感受得如此充分。我的理解隻能是黑澤明真正抓住了東方文化的“神”。
也許一個東方的導演能很好地表現東方就已經很不錯了,但黑澤明恰恰是透過東方,揭示的是人性的善與惡,在他寓言式的影片裏,我看到了那麽多人類身上閃光的東西,這也就是為什麽我從影院出來會有那種感覺。
人們從不同的角度看黑澤明的電影,有人聯係他對戰爭的看法,有人對他塑造的“東方超人”頗有微詞,有人不滿他對武士之外階層的態度......但我喜歡他的電影。
一個人離去他的影子仍然還在,那是因為在“形”與“影”之間,有“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