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沒有空泛的口號，而是從灘塗地的具體問題入手，鹽堿、板結、貧瘠。
然後講他們如何“土法上馬”，用客土、挖排水溝、種植耐鹽綠肥（紫雲英），一步一步改善土壤。
他展示了手繪的土壤改良前後示意圖（柳如煙畫的），提到了關鍵數據：土壤pH值的變化、有機質含量的初步提升、第一季綠肥的畝產鮮草量。
接著，他講到選種，如何發動知青和老鄉一起，在田間地頭挑選表現優良的單株，如何標記、隔離、記錄，如何建立簡單的“種子田”。
他舉了白菜和蘿卜的例子，展示了選育出的個體與普通個體的對比草圖，提到了初步觀察到的抗病性和產量優勢。
他特別強調了“科學與實踐結合”、“知識青年與貧下中農結合”。
“我們不懂高深的理論，但我們相信眼睛看到的，相信實踐出真知。
我們向老農請教耕作經驗，老農也和我們一起觀察記錄作物生長。
這個過程，不僅改良了土地，選出了好種子，也讓我們知青更深入地了解了農業，和鄉親們的心貼得更近了。”
最後，他簡要提到了他們正在嚐試的“朝陽洞子”越冬蔬菜和紅薯加工，作為“綜合利用、增加收入”的探索，但語氣謹慎，隻說是“剛開始的小實驗，還不成熟”。
整個發言，控製在十四分鍾左右。
數據詳實，例子具體，邏輯清晰，態度謙虛務實。
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煽情，但那種紮根土地、埋頭苦幹、勇於探索的精神，透過平實的語言傳遞了出來。
發言結束，台下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比之前幾位代表的掌聲似乎更持久一些。
林技術員在台下微微點頭。台上就坐的幾位領導和專家，也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在本子上記著什麽。
李建功走下台，回到座位，手心有點汗，但心裏踏實了。他知道，自己這第一步，走穩了。
交流會結束後，不少人圍過來和李建功說話。
有問他綠肥具體怎麽種的，有問選種細節的，也有對他提到的“朝陽洞子”感興趣的。李建功一一耐心解答，也虛心向別人請教。
晚上，會務組通知李建功，明天上午，地區農業局的領導想單獨聽他和另外兩位基層代表再詳細談談
這是個更重要的信號。
第三天上午，在一間小會議室裏，李建功見到了地區農業局的一位副局長和兩位科長。
副局長姓陳，五十來歲，麵容和藹，但眼神銳利。
談話更像是一次小型的答辯。陳局長問得很細，不僅問技術細節，還問組織過程、群眾反應、遇到的困難、今後的打算，甚至問到了知青點的內部管理和思想狀況。
李建功如實回答，不隱瞞困難（比如初期缺乏工具、有些社員不理解），但也著重講了大隊的支持、社員們的逐漸認同、知青們的團結努力。
講到今後的打算，他提到了鞏固現有成果、擴大綠肥種植麵積、係統化選種工作。
也謹慎地表達了希望能“在完成糧食生產任務的前提下，因地製宜發展一些經濟作物和副業，改善集體和社員生活”的想法。
“因地製宜，多種經營……”陳局長沉吟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這個思路是對的。國家現在也鼓勵集體在抓好糧食的同時，發展副業，增加收入。
你們知青有文化，有幹勁，在農村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不過，”他話鋒一轉，“事情要一步一步做，要穩紮穩打，要尊重生產隊的安排，不能冒進，更不能影響糧食生產這個大局。”
“是，局長，我們一定牢記。”李建功鄭重答道。
談話進行了近一個小時。
結束的時候，陳局長拍了拍李建功的肩膀：“小夥子，不錯。回去好好幹，把你們點的經驗再總結得係統一些。
以後有什麽進展，可以通過農科所林技術員向局裏反映。
農村天地廣闊，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這句話，無異於一種認可和鼓勵。
李建功心中振奮。
下午是參觀地區農科所試驗田。雖然冬天田野凋敝，但試驗田裏仍有不少越冬作物和設施農業的樣板（規模比李建功的“朝陽洞子”大得多，也正規得多）。
李建功看得津津有味，和農科所的技術員交流了不少問題，眼界大開。
晚上，會議舉行了簡短的閉幕式，給每位代表發了一本會議資料和一張蓋著紅章的“參會證明”。
對李建功來說，這張薄薄的紙，分量不輕。
散會前，林技術員特意找到李建功，私下對他說：“小李，陳局長對你印象很好。
你們那個點，以後可以作為我們所的一個基層聯係點，我可能過段時間還會下去。
另外，”他壓低聲音，“你們搞的副食品試點供應，我也聽說了一點。
隻要路子正，手續全，質量好，就是好事。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賬目清清楚楚，分配合情合理。
現在上麵精神也在變，鼓勵集體搞活經濟，但分寸要把握好。”
李建功心中一凜，連忙點頭：“謝謝林老師指點，我記住了。”
林技術員笑了笑：“好好幹。我看好你。”
會議結束了。李建功沒有立即回去，他拿著介紹信，又在地區招待所住了一晚。這一晚，他沒閑著。
他先去地區新華書店轉了一圈，用身上不多的錢和全國糧票，買了幾本農業技術書籍和幾本稿紙、墨水。
又去百貨大樓看了看，了解了一下地區城市裏的商品供應情況（比縣城豐富些，但很多東西依然要票）。
他還特意去看了看自由市場（規模很小，偷偷摸摸，但確實存在），觀察了一下交易的商品和價格。
最重要的是，他通過林技術員給的地址，去拜訪了地區農科所一位專門研究畜牧養殖的老技術員。
虛心請教了關於小型養雞場防疫、提高產蛋率以及豬仔快速育肥的一些問題，記了滿滿幾頁筆記。
這位老技術員對李建功的好學很是讚賞，送了他一本自己編寫的油印小冊子《農村實用養殖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