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老師,你把我的名字叫錯了

◆文/佚名

師大畢業後,我去了一所中學任教。

在登講台之前,我給自己做了細致、周全的準備。比如,在點名時碰見不認識的字該怎麽處理。我想到的處理方案是,先跳過這個不認識的名字,點名結束後再詢問誰的名字沒有點到。如果那個同學站起來說自己的名字沒有點到,我就會接著問:你叫什麽名字呀?這樣,那個學生就肯定會告訴我他的名字。這是一個很老套可也很實用的辦法。沒想到,第二天上課點名時,我還真碰到一個叫張海昶的名字。坦白說,這個“昶”字我是第一次遇到,壓根兒不認識。於是,我按原計劃跳過他的名字,點完名後,我便大聲問:有誰的名字沒有點到嗎?

“老師,你把我的名字給漏了。”果不出所料,一個瘦小的男生站起來。

“哦,你叫什麽名字呢?”我為自己事前周全的考慮而竊喜。

“老師,我叫張海昶(他說的是張海永)。”瘦小男孩低著頭,紅著臉不安地說。

我一邊裝模作樣找著他的名字,一邊說:“真的抱歉,把你的名字給漏了。”哈,沒有出現任何的意外!

自此那個叫張海昶的名字連同小男孩那瘦弱的模樣嵌在我的腦海裏了。

一個月後,領導、老師們要來聽我的課,檢查我的教學能力。為了活躍課堂氣氛,課堂上我談笑風生,並不時點名提問。很快大家的情緒被我調動起來,紛紛發言,聽課的老師們不時頷首稱讚。我真有點飄飄欲仙。

“張海永(昶)同學,請你起來說說……”在課快要結束時,我發現平時不苟言笑的張海昶終於舉起了手。

張海昶一動也不動,用漠然的表情盯著黑板。

“張海永同學,請你站起來回答……”我又叫了一遍,語氣也提高了幾個分貝。

仍沒有半點反應。

我走到張海昶的跟前,用手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說:“張海永同學,上課可不能走神,老師在叫你回答問題呢!”

不料,話音剛落,張海昶忽地站了起來,一改往日的拘謹和羞澀,啞著嗓門竹筒倒豆般回答:“老師,我不知道你叫的是我,我的名字不叫張海永,我的名字叫張海昶。地球人都知道!”說完後還來了個經典的趙本山動作。

課堂上一下**起來,全班哄堂大笑。在一片笑聲裏,我分明聽到一陣竊竊私語:“連個昶字都不認識,還口口聲聲自詡是師大中文係畢業的。”

我立馬羞得像微波爐裏的玉米粒,迅速膨脹成了爆米花。如果地下有條縫,我肯定立刻鑽進去。

回到辦公室後,我特意查了查字典,發現那個昶字確實是念昶(與昌同音),不念“永”。

可張海昶為什麽要騙我說念永呢?難道是故意留一手,等到關鍵時刻捉弄我嗎?

想到這兒,我有些後怕了。真是個不一般的男孩呀,平時拘謹、文靜,卻是滿肚子的壞水。

以後的日子,我仍兢兢業業地教著我的課,管理著我的學生。而那些學生也好像很快就忘卻了那段小插曲,沒人因此排斥我。

但,張海昶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內向了,幾乎不和別人說話,上課也不敢看黑板,更不敢正眼和我對視,有時在半道狹路相逢,也會嚇得驚鹿般四處逃竄。別被表麵現象迷惑,說不定在某個關鍵時刻他又會突然跳出來狠狠蜇你一下,我默默地對自己說。

進入初三後,我更是忙得喘不過氣來,很少關注張海昶這類被我私下打入冷宮的差生了。

中考揭曉後,張海昶在我的意料中落榜了。但我的其他學生考得很好,60個學生有50個考取了重點高中,剩下的10個有6個考取了普通高中,三個夠了職業高中的分數線,真正落榜的就張海昶一人。我創了學校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那個晚上,胸佩大紅花的我與其他老師從酒樓出來,走在小城的街道上。

“賣燒烤哩,又香又辣的野味燒烤哩……”一陣似曾熟悉的叫賣聲把我吸引住了。

“先生,要燒烤嗎?辣的還是不辣的?”見我轉過身來,攤主興衝衝地對著我叫起來。

“來串辣的吧。”盡管我已是腆著脹鼓鼓的肚皮,可撲鼻而來的香味實在誘人。可再定睛一看,嘿,攤主怎麽這麽熟悉,他不就是我的學生張海昶嗎?

“王老師,是你?”張海昶也認出我了。

“你不打算上學了嗎?”

“沒考上高中,家裏拿不出錢。”張海昶低下了頭,消瘦、稚氣未脫的臉龐露出對讀書的渴望。而後,他又抬起頭認真地對我說:“王老師,真對不起,班裏就我一人沒考上,拖你後腿了。”語氣充滿誠懇和不安。

我沒有安慰他,而是在隨後趕來的同事的簇擁下走了。賣燒烤有什麽不好,一樣可以賺大錢!我想。

五年後的寒假,一群學生回來看我,他們是我的第一屆學生,如今分布在全國的各大高校,我為他們感到驕傲。

師生相聚,自是格外高興,我們都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中。

“王老師,你還記得那個張海昶嗎?”忽然,當年我最為偏愛的學生張偉對我說。

“嗯,記得,不就是那年惟一落榜的張海昶嗎?”記憶中的短暫搜索後,我有了印象,“那時的他,總是無精打采的,好像營養不良。”

“他的家庭條件不好。那年,他的母親得了突發性神經錯亂,成了一個瘋子。”張偉緩緩地說。

我猛然一顫。

“其實,張海昶很愛學習,他的作文寫得特棒。他落榜有很大一部分責任在我……”

“不怪你,是他自己學習不用功。”我安慰張偉。

“王老師,你還記得那次點名事件嗎?其實,是我安排他這樣做的……”

“王老師,不能怪張偉一個人,是我們大家安排的……”其他學生蜂擁而上,圍著我道歉。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不安地問。

“是這樣的,在你接管我們班之前,我們已經換了三位班主任了,每一位新班主任點名時總要把張海昶的名字給落下,到最後便問誰的名字沒有點到。後來,我們發現,那些老師其實都是故意的,因為他們根本不認識這個昶字。你來了之後,我們便和張海昶商量,如果你也這樣,就要他故意出出你的醜,治治你們這些教師不該有的虛偽—

我把客廳掛著的滿滿一牆壁的獎狀和匾統統卸了下來。我不配擁有它們,更沒有炫耀的資格——我用狹隘、漠然和虛偽殺死了一顆純潔向上的心。—於是我們合力導演了那出戲。但我們沒料到,那場戲給張海昶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負擔。其實,張海昶生性怯弱善良,不同意這樣做,在我們全體同學的威逼下,他才勉強答應的……”

“所以你們來向我道歉……”

“也不全是。王老師,你或許還不知道,張海昶他……他已經去世了,就在兩個月前……”張偉傷感地說。

“怎麽會這樣?”我驚悸得不知所措。

“我們學校新蓋教學大樓,海昶來建築工地做小工,在攪拌水泥時被高空落下的磚塊砸中……就在前一天,海昶還向我問一道數學題。臨死時他身上還揣著一本自學考試的書,隻差一門,他就可以拿到大專文憑了……”

學生走後,我把客廳掛著的滿滿一牆壁的獎狀和匾統統卸了下來。我不配擁有它們,更沒有炫耀的資格——我用狹隘、漠然和虛偽殺死了一顆純潔向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