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煉成神,你真當我是礦奴?

第二十八章 新生

陳柏推開雲錦樓的後門,就聞到胭脂粉的香氣混著酒氣撲麵而來。

樓內光線曖昧,鶯聲燕語,陳柏在外麵幽暗的環境待久了,一時間被刺得有些睜不開眼,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

陳柏低著腦袋,沒有走入正廳,而是沿著記憶中交代的側廊往裏麵走去——廊道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顏色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門虛掩著,裏麵是蘇娘獨自處理賬務、偶爾單獨見客的地方。

陳柏抬手正要叩門,就聽見裏麵傳來了慵懶的女聲:“進來吧,等你半天了。”

他推門而入。

屋內亮著白熾燈,蘇娘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沒有像白日裏一般濃妝淡抹,此刻的她長發鬆鬆地綰著,著著一襲素青裙衫,更顯風韻。

榻邊小幾擺著一壺酒、兩隻杯,蘇娘仿佛早料到陳柏會來。她抬起好看的眸子掃過陳柏,目光在他的臉上那道猙獰疤痕上停頓一瞬,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調侃的笑容。

“嘖,幾天不見,倒是醜了一點。”

陳柏沒接話,反手掩上門,走到榻前站定。

蘇娘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斟了兩杯酒,推一杯到對麵:“坐,我廢了半天力氣把你從外麵弄進來,結果不先來見我,去幹什麽了?”

陳柏坐下,沒碰酒杯,“蘇姨……”

“叫這麽乖,準沒去幹什麽好事。”蘇娘抿了一口酒,“你去把王坤殺了?”

“嗯。”陳柏沉默地應道。

“手腳處理得幹淨?”

“應該。”

蘇娘點點頭,絲毫不意外,接著說道:“你娘的事,我幫你打聽了。”

陳柏目光微微收緊,抬起腦袋和蘇娘對視一眼:“我媽在哪裏?”

“如果沒轉移的話,應該是在治安司地牢最底層,單獨關押。”蘇娘語氣平淡,“是那個寧心親自下的令。不過嘛,陳燁特意讓我告訴你,有日神家的那個小丫頭在,你娘至少性命無憂,讓你好好放這個心。”

“多謝。”陳柏鬆了一口氣。

蘇娘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突然問道:“你怎麽和那個古靈精怪的行商搭上線的?”

三天前,一個行商突然來到了青山學院的內部,繞過了重兵把守,甚至日神家的丫頭,將一封信遞給了還在被禁足中的陳燁。

那行商自然是諾拉。

送完信之後,諾拉便不見了身影。那時蘇娘正好來給陳燁送療傷的藥,自然也讀到了信的內容,得知了陳柏將要回來的事情。

於是陳燁便拜托蘇娘再一次幫了個忙,幫陳柏,還有磐石小隊的其餘人分散著混進了城門。

“在外麵的時候,為了救人命,在她那邊做了一筆交易。”陳柏簡單地說道,“我清楚和行商交易的危害,放心。”

蘇娘扯了扯嘴角,但也不好多說什麽:“你這小屁孩倒是硬起來了。”

“那麽。現在你們的人到齊了,你打算怎麽做?劫獄?還是談判?就我所知,以寧心那女人的性子,絕對是要將你們置於死地的。”

陳柏搖頭:“我不會送死。但我必須救我媽。”

“怎麽救?”蘇娘好奇地湊近陳柏。

陳柏抬眼,目光平靜卻堅定:“十日期限是明天正午。在那之前,我要見老師一麵。”

蘇娘挑眉:“他被禁足在學院石林小院,外頭有寧心布下的結界,還有池墨守著。你怎麽見?”

“您有辦法,對嗎?”陳柏昂起腦袋看著她,“否則您不會在這裏等我,還備好了酒。”

蘇娘與他對視片刻,忽然笑出聲:“你倒是比你老師那榆木腦袋聰明多了。”

她起身,走到牆邊一處書架前,抽出一本看似尋常的賬冊,在書脊某處輕輕一按。

“這條密道直通學院後山廢井,出口離石林不遠。”蘇娘回頭,“小心點,我可不想下次再見麵就是要捧著你的骨灰了。”

蘇娘忽然甩給陳柏一個盒子,說道:“這個給你老師,他知道怎麽打開。”

陳柏點頭:“多謝。”

“別謝太早。”蘇娘擺擺手,“趕緊滾吧,天亮前回來。另外……見到你老師,替我問聲好。”

陳柏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步入密道。

書架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密道很幹燥,一看就經常有人在這裏走動。

陳柏點燃一支早就準備好的蠟燭,借著微光在密道裏快步下行。

約莫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向上的石階,陳柏將蠟燭熄滅,隨手丟在地上,而盡頭是一塊鬆動石板,推開後,月光灑落。

“哢嚓”

他鑽出廢井,將石板重新蓋上。

這裏確實是學院後山,遠處能看見石林小院的輪廓。而此刻夜已深,學院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隻有巡邏衛隊偶爾經過的腳步聲。

陳柏伏低身形,借著樹影與山石掩護,悄然向石林摸去。

等到接近小院外圍時,他果然感受到一層無形屏障——淡金色的結界如水波流轉,將整個小院籠罩其中。

這麽晚還有誰在練拳?陳柏聽見院子裏的聲音覺得有些驚訝。

“咚咚咚!”

院子裏傳來擊打石柱的聲音,陳柏悄悄探頭望去,果然見到一個穿著灰白色練功服的少女正在一個石樁前飛速地擊打著。

月光下,少女的身形挺拔如鬆,手中拳風淩厲。

“喝!”

一聲爆喝,少女手上拳意流轉,猛地一拳砸下,她麵前那尊石樁便轟然倒下,而順著那倒下的石樁像前麵看去,陳柏微微一愣——因為整座石林的石樁竟然倒了大半!

如此刻苦,這就是天驕嗎?

陳柏苦笑一聲,將氣息收斂到極致,他繞到側麵,試圖尋找結界薄弱處。

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結界的一刻——

“你來了。”

池墨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顯得十分平靜,似乎對陳柏的出現沒有絲毫的意外。

陳柏動作僵住。

池墨緩緩轉身,目光準確落在他藏身的陰影處:“出來吧,老師等你很久了。”

陳柏沉默片刻,從樹後走出。

兩人隔著結界對視。池墨的視線掃過他臉上的疤痕,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快得難以捕捉。

“看樣子,這些日子你過得並不好。”池墨想了一下,淡淡地說道,聽起來像是在問好。

“托你們的福。”陳柏接著說道,“老師怎麽樣了?”

“禁足,反省,他為了你,犯了乾帝給他的禁忌。”

“明白了。”陳柏長呼出一口濁氣,直白地說道,“我能進去嗎?”

池墨沉默。

陳柏緊握黑刀,時刻準備著可能爆發的戰鬥——若池墨阻攔,那他便隻能嚐試能不能將池墨殺死在這裏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池墨突然說道:“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被日神選中嗎?”

見到陳柏沉默,池墨換了一個問題。

“那,我想知道,明明你都已經跑出去了,為什麽還回來了?難道你不怕死在寧心的手上嗎?”

“為什麽要怕?”陳柏忽然反問道。

“為什麽不怕?”池墨不解。

陳柏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那師妹可知廁所裏的老鼠和糧倉裏的老鼠有什麽區別?”

“活在糧倉中的老鼠,連人都不怕,吃得這般肥,真是悠閑自在。

而這廁所裏的老鼠,見到人就倉皇落魄,真是肮髒不堪。”

“你想說明什麽?”池墨不解。

黑袍中傳來陳柏的聲音:“我想說明的一點,就是人和老鼠實際上沒什麽不同,一切均有環境所決定。”

“像你一樣從小生活在高高在上的上郡,帝都,享受著無盡的榮華富貴的貴族子弟,在你的麵前一切都得給你讓道,也很清楚什麽是可為,什麽是不可為。

而我隻是一隻從小生活在臭水溝裏苦苦掙紮的老鼠,為了生存不怕髒亂,見到上郡的老爺,欺壓的惡霸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害怕得不行。”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就算害怕,又有什麽用呢?”陳柏最終說道,“就算害怕,我也要去嚐試將不可為之事變為可為。”

“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話音落下,兩人都陷入久久的沉默。

但池墨忽然側身,讓開了結界入口。

“在你的麵前,將會有一處能量漣漪,持續三息。”

她看向別處,聲音依舊冷淡,“那是巡邏間隙,也是結界自然波動的薄弱點。你意外發現了這一點,悄悄進去,但隻有半柱香時間。”

陳柏一愣。

池墨卻不看他,隻補充道:“因為半柱香後,我會‘發現’異常,啟動警報。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竟真的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仿佛隻是例行巡查。

陳柏深深看了池墨的背影一眼,不再猶豫,身形一閃,隨即走入麵前的結界,而他如遊魚般滑入,果然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小院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竹籬、石凳、一小片菜畦,隻不過那些菜都有些蔫了吧唧的,顯然是好久沒澆過水了。

最後便是那間熟悉的茅屋。

陳柏快步走到門前,尚未抬手,門便從內打開。

陳燁站在門內,青衫依舊,隻是神色略顯疲憊,他看著陳柏,眼中先是驚喜,隨即化作深深的憂慮。

“進來。”

陳柏閃身進屋,熟練地反手將門帶上。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書卷堆了半牆,也是很久沒有整理過了。陳燁拉過唯一的椅子讓陳柏坐下,自己則坐在榻邊。

“你的傷……”陳燁目光落在他臉上。

“無礙。”陳柏搖頭,直奔主題,“我明天要去救我媽。”

“抱歉。”陳燁歎了一口氣,“是我疏忽了,不然也不會讓寧心遷怒於你,進而殃及池魚。”

“沒什麽對不起的,如果不是老師,我和磐石根本不會活到現在。”

陳柏打住陳燁的道歉,自從他回到下郡之後,便知道了正是當時陳燁替他們擋住了寧心,這才給他們爭取到了充足的時間。

“那你打算怎麽救?”陳燁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劫獄?你可知地牢有多少守衛?寧心布下了多少陷阱?就算你僥幸救出人,怎麽再次逃出下郡?又怎麽避開寧心的追殺?”

“這一次,他們可不會像上一次一樣大意失荊州了。”

陳柏與他對視:“所以我需要您的幫助。”

這就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蘇娘可有給你什麽東西?”陳燁沉默良久,這才像是想起了什麽,問向陳柏。

陳柏忽然想起了臨走之前蘇娘給自己的那個盒子,於是便從懷中將盒子遞給了陳燁。

陳燁接過盒子,指尖一抹靈光顯現,鑽入了那盒子中。

“哢噠”一聲。

盒子打開,陳燁從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皮紙,在桌子上攤開。

那是一幅手繪的示意圖——治安司地牢結構圖,詳細標注了每一層守衛位置、換崗時間、甚至幾條鮮為人知的通風暗道。

“這是?”陳柏驚訝地問道,他從來沒想到蘇娘給他的東西竟然如此誇張。

“治安司的地牢地圖。”陳燁解釋道,“真沒想到她將這東西都搞到手了。”

“這裏是你娘最可能被關押的位置。守衛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時有三十息空檔。通風道在這裏,但入口有陣法封鎖,需要特定手法解開。”

陳燁仔細掃了一眼地圖,指著上麵的標記給陳柏解釋道。

陳柏仔細記下每一個細節。

“但即便你成功潛入,救出人,如何離開?”陳燁看著他,“正門必有重兵把守,寧心也定會親自坐鎮。”

陳柏看著地圖沉思片刻,看見地圖的一處角落,心中已有定算。

“我不走正門。”陳柏指向地圖另一側,“地牢東側外牆連接舊下水道,出口在礦場的那片荒坡。雖然已被封死多年,但結構應該還在。”

當了這麽多年礦奴,他早就對整個礦場的地形了如指掌,當年他還覺得礦場這邊多出一條坍塌的大門還有點奇怪,原來是通向地牢的。

如今對比一下地圖和自己印象裏的地形,一下子就得出了逃出的路徑。

“之後就看隊長他們的接應了。”陳柏接著說道,“蘇姨安排了落腳點,之後……我們去巢穴。”

“巢穴……”陳燁喃喃,最終長歎一聲,“也罷,那或許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眼下一切都已經明了,陳柏也便要走了。

“時間不多了。”陳燁看向窗外,“但拖久了恐生變數,你該走了。”

“好!”

陳柏起身,沒有直接離去,而是鄭重地對著陳燁,再鄭重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老師,授業之恩,陳柏永世不忘。”

陳燁扶他起來,拍了拍他肩膀:“去吧。記住,無論前路如何,你永遠是我陳燁的學生。”

“誰若欺負你,告訴為師,為師一定給你打回去!”

陳柏不再多言,轉身出門,循原路離開結界。

池墨依舊站在遠處,背對著他,仿佛從未察覺。

陳柏深深看她一眼,身形沒入夜色。

……

回到雲錦樓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蘇娘還在小間裏,酒壺已空,她正對鏡梳發,見陳柏回來,她頭也沒回,懶懶道:“見著了?”

“嗯。”陳柏點點頭說道,“謝謝蘇姨。”

“計劃定了?”

“定了。今日午時,劫獄。”

蘇娘梳發的手頓了頓,從鏡中看他:“有幾分把握?”

“五成。”

“五成……”蘇娘輕笑,“不就是沒把握嗎?”

“需要我做什麽?”

“請蘇姨幫我送個信。”陳柏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給我隊長他們,地點時間在上麵。”

蘇娘接過,掃了一眼:“城南倉庫,辰時三刻。行,我讓人去。”

蘇娘將紙條收好,忽然問道:“我讓你幫我和陳燁問好,他怎麽說?”

陳柏忽然僵在了原地,他忘了……

看破陳柏的小心思,蘇娘也沒揪著不放,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忙,快去救你媽吧。”

“好。”陳柏有些尷尬地應道。

“去吧,休息片刻。”蘇娘揮揮手,“午時……我會在雲錦樓頂看著你,祝你成功。”

陳柏退出小間,在側廊盡頭找了間空房,和衣躺下。

他閉上眼,腦中不斷地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計劃——每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出錯,每一個錯誤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沒有退路。

看著窗外天光漸漸亮起,陳柏伸出手來,看了一眼手背上之前留下地猩紅色的印記,這是他最後的底牌——【歡愉】。

沒錯,他和諾拉做了第二個交易。

他可以借用【歡愉】的力量三次,每次一百息的時間,能夠將他的境界強行拔高到接近五階的層次。

而代價則是:

陳柏將要作為【歡愉】的神選者進入【鬼神之境】替諾拉取回一樣東西。

至於是什麽,諾拉沒告訴他,隻說到了地方他便會知道了。

下郡從沉睡中蘇醒,街巷傳來零星人聲。

然而此時此刻,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池,卻讓他感到陌生而冰冷。

陳柏翻身坐起,雖然一夜沒睡,但他現在還是精神抖擻,拔出腰間黑刀,緩緩擦拭,刀身映出他染疤的臉。

映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或將在這一次,重獲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