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田少華的獨生女
次日早晨,陽光溫和,蘇言的爸媽早早就去了廠裏,隻留了些早飯給蘇言。
雖說蘇言要為成人高考而努力,但廠裏的工作不能丟,必須得去,今天是上班的日子。
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穿著一身素淨的,帶點小碎花的棉布裙子,腳上則是一雙普通的塑料涼鞋,紮著馬尾辮,走在去廠裏上班的路上。
自打和時明輝撇清關係後,臉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眼神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靜和堅定。
這世,她終於擺脫了時家人的控製。
腦子裏在回憶著昨晚複習的一道數學題。
走出家屬院大門沒多遠,一個略顯尖銳,帶著刻意拖長尾音的女聲在她身後響起。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蘇大廠長家的千金蘇言嘛?”
蘇言腳步一頓,不用回頭,她也聽出了來人是誰,副廠長田少華的獨生女,田甜。
轉過身,隻見田甜站在幾步開外。
穿著一件在這個年代算是相當前衛的收腰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看起來就不便宜的米白色高跟鞋,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
頭發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渾身上下還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香水味,手裏拎著個小皮包,顯然精心打扮過。
此刻的她下巴微抬,與衣著樸素,未施粉黛的蘇言站在一起,優越感十足。
自認為自己是個女王,而蘇言,在她眼裏就是個女仆,打量她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屑。
蘇言靜靜第站著,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水仙,清新不起眼。
田甜瞅了眼她那身碎花裙和舊帆布包,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話語中談帶著假惺惺的惋惜,實則滿是挖苦。
“嘖嘖,看看你這身打扮......蘇言,不是我說你,你可真是我們廠家屬院裏出了名的傻女人啊。”
田甜故意帶了個“傻”字。
“你當初是要嫁給誰來著?哦,時明輝,為了時家那個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廢物,居然腦子一熱,連考大學的前程都不要了。
白白浪費了蘇廠長給你鋪好的路,真是......蠢得可以。”
田甜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臉上露出自得意滿的神色。
“你看看我,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省城重點大學的大學生,高材生,你呢?哈!不過就是個普通小女工,什麽都不是。”
這話語裏的刻薄和炫耀,紮的人心慌。
若是以前,心思敏感又正為情所傷的蘇言,或許會被這些話刺得難受,但此刻她經曆了背叛、看清了現實。
重新找到了人生目標的她,隻覺得田甜這番表演無聊又可笑。
抬起眼,看著她那張妝容精致的臉,淡淡地開口。
“關你什麽事?”
語氣裏的疏離和不屑,讓田甜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了一下。
她沒想到蘇言會是這種反應,既不惱怒,也不自卑,就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田甜有些不甘心,眼珠轉了轉,立刻換了個話題,試圖從另一個角度打擊蘇言。
“蘇言,我知道你為時明輝那種人傷心不值得,說實話,從小到大,我就看不上他那號貨色,繡花枕頭一包草,要本事沒本事,要擔當沒擔當。你呀!就是沒眼光。”
蘇言淡笑:“關你什麽事?”
田甜一愣,臉色黑沉,話鋒一轉,眼神裏閃爍起一種異樣的光芒,帶著一絲崇拜和占有欲望。
“是不關我的事,我不過是在為你感到惋惜。我喜歡的從來都是他哥時明遠,那才是真男人,有本事,靠得住,從小特別厲害。
勇敢又有責任心,現在聽說在部隊裏更是了不得,時明輝給他提鞋都不配。”
田甜是故意這麽說的,目的就是要告訴蘇言,時明遠是她看上的男人。
不管時明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沒關係,隻要蘇言不心存妄想就行。
聽到時明遠三個字從田甜嘴裏說出來,還帶著如此露骨的傾慕。
蘇言腦海中閃過那張冷峻的麵孔,他深夜出現在自己房間的樣子,他腿上猙獰的傷口,笨拙的示好和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那人不是經常深更半夜往我房間裏跑嗎?
若是讓眼前這個對時明遠充滿幻想的田甜知道這事,不知道她那副得意的表情會碎裂成什麽樣子?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蘇言立刻清醒,時明遠的身份特殊,任務保密,絕不能泄露半分。
於是,壓下心頭那點微妙的波瀾,臉上依舊是一片淡漠,甚至比剛才更加冷淡。
她看著田甜,語氣平淡。
“哦,這與我何幹?”
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絲不解的神情。
“你要追時明遠,那是你的事,你去追唄,跟我有什麽關係?需要我幫你遞話還是怎麽著?”
“你!”
田甜被她這油鹽不進,完全不在預期內的反應噎得一時語塞。
預想中的場景,是蘇言聽到她提起時明遠會嫉妒、會失態,或者至少會流露出羨慕和自慚形穢。
可蘇言呢?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甚至覺得她有點莫名其妙的姿態。
這種被徹底無視,仿佛自己精心準備的挑釁隻是個笑話的感覺,讓田甜極其挫敗和惱怒。
一連串的炫耀和貶低,就像重拳打在空氣裏,非但沒有傷到蘇言分毫,反而顯得她像個上躥下跳的小醜。
看著蘇言那張素淨卻眉目清晰,眼神澄澈堅定的臉,再看看自己一身刻意堆砌的行頭,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甚至產生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虛。
所有的優越感都變得蒼白而可笑。
田甜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精心描畫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氣急敗壞的狼狽。
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麽更難聽的話來找回場子,卻發現詞匯匱乏。
最終,狠狠地瞪了蘇言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用力一甩她那頭燙卷的發。
踩著那雙讓她走路都有些別扭的高跟鞋,噠噠噠地快步離開。
那背影,怎麽看都有些倉皇和破防後的惱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