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爸有話跟你說
田少華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裏攤著份報紙，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看報紙不過是想轉移注意力，意圖讓自己安心定神，可他幹的那些事，早已把家裏鬧了個雞犬不寧，如何能安神？
牆上老式掛鍾的秒針嗒嗒嗒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打在他衰弱的神經上。
夜深了，家裏靜得反常。
田少華感覺不大對勁。
女兒房裏，自從他摔門出來後，就再沒傳出過任何聲音，沒有哭泣，沒有摔東西，甚至連翻身的窸窣聲都沒有。
這不正常，以田甜的性子，就算不敢再頂撞，也該有些動靜才對。
他煩躁地放下報紙，站起身，走到田甜房門口，側耳傾聽，一點聲音都沒。
田少華敲了敲門：“田甜？睡了嗎？”
屋內沒有回應。
“田甜，開門，爸爸有話跟你說。”
他加重了敲門的力道。
依舊毫無聲息。
田少華扒拉了幾下門鎖，發現屋門反鎖著。
他生怕女兒一個想不開，了斷輕生。
田少華後退一步，猛地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
“砰！”
木門應聲而開，撞在牆上又是一聲悶響。
房間裏，窗簾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窗戶大敞著，**被褥淩亂，卻空無一人。
梳妝台上的東西七零八落，地上還散落著些化妝品碎片。最顯眼的是，田甜平時上學背的那個舊書包不見了。
田少華的一排腦袋，血往頭頂衝。
他幾步衝到窗前，探身往外看，樓下地麵並無異樣，但直覺告訴他，女兒已經溜了。
田少華麵色鐵青：“跑了？翻窗戶跑了？好你個田甜，翅膀硬了，想逃婚？沒門兒，問過你老子我了嗎？”
他絕不能允許田甜跑掉，這不僅關係到他的廠長美夢，更關係到他在劉老爺子那裏的信譽和前程，要是連自己女兒都看不住，還談什麽野心？
他立刻衝回客廳，抓起電話，不顧現在是深夜，接連撥通了好幾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睡意朦朧或不耐煩的詢問聲，田少華壓著怒氣響電話裏的哥們兒吩咐。
“老張，是我，帶上幾個靠得住的兄弟，馬上到火車站集合，對，現在，我閨女跟我鬧別扭跑了，估計是想坐火車走，一定得給我攔下來。”
“小王，你也去，多叫點人，把火車站前後門，候車室，站台都給我盯緊了，看到田甜，立刻給我按住，別傷著她，但絕對不能讓她上火車。”
短短十幾分鍾，田少華就調動了他在廠裏和外麵認識的十來個關係鐵，辦事牢靠的兄弟。
天少華自己也匆忙套上外套，抓了把手電筒，陰沉著臉衝出了家門，直奔寧城火車站。
......
清晨三點多，寧城火車站，老舊的站前廣場上人影稀疏。
田甜背著個不起眼的舊書包，混在幾個挑著擔子的農民身後，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售票大廳。
一夜沒睡，奔逃和緊張讓她眼圈發黑，臉色蒼白，但眼神裏卻燃燒著一股豁出去的執拗。
可現實很快就給了她當頭一棒。
售票窗口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輪到田甜時，快速地說：“同誌，買一張去深城的硬座票，今天最早那趟。”
窗口裏穿著製服的女售票員頭也沒抬，公事公辦地問：“介紹信呢？”
田甜的心一沉，她強裝鎮定，試圖解釋：“同......同誌，我是學生，學校還沒開學，介紹信......”
“沒介紹信買不了票。”
售票員打斷她，語氣毫無波瀾，指了指旁邊牆上貼著的通告。
“下一個。”
田甜急了，扒著窗口還想說什麽，後麵排隊的人已經不耐煩地催促起來。
她隻好灰溜溜地退到一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發冷。
去深城的列車，每三天才發一趟，淩晨五點準時出發，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機會，現在還有一個小時，可她卻被一張薄薄的介紹信攔在了門外。
怎麽辦？怎麽辦？
她焦躁地環顧四周，腦子飛快地轉動。偷？搶？或者找個有介紹信的人幫她買？可找誰？
這車站裏都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誰會幫我呢？
正當她六神無主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售票廳門口晃進了幾個熟悉的身影，雖然穿著便裝，但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爸手底下保衛科的人。
還有兩個是經常在她家附近轉悠，跟她爸稱兄道弟的街溜子。
他們來了？動作真快。
田甜嚇得心驚膽戰，魂飛魄散，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她立刻低下頭，用書包擋住臉，轉身就往人群裏鑽，她不敢跑，怕引起注意，隻能盡可能地縮起身子。
借助早起旅客的遮擋，在擁擠嘈雜的候車室裏艱難地移動。
那幾個男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分散開，巡視著大廳裏的每一個年輕女性，尤其是單獨出行的。
田甜隻能盡可能地離他們遠一些。
眼看無處可藏，她瞥見旁邊掛著女廁牌子的通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一頭鑽了進去。
氣味難聞的廁所隔間給了她片刻喘息的空間。
她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聽著外邊那群男人的聲音，心裏慌得不行。
此時已經是淩晨四點半，躲在這裏不是辦法，還有半小時，火車就要開了。
躲在這裏，田甜隻能被父親的人發現，來個甕中捉鱉。
必須冒險一點，跑出去想辦法買到車票，抓緊上車。
田甜咬咬牙，再次推開隔間門，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廁所裏暫時沒人，她洗了把冷水臉，強迫自己鎮定，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出了廁所。
她在候車室裏逡巡。
一個提著籃子的老太太？
不行，耳背，說話都費勁，估計也弄不明白介紹信是什麽。
一個蹲在牆角打盹的民工？
不行，一臉茫然，可能都不識字。
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不行，自顧不暇，而且容易引人注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田甜急得快要哭出來，那幾個搜尋她的人似乎擴大了範圍，正在逐漸靠近她所在的區域。
就在她幾近絕望，準備硬闖檢票口碰運氣的時候，匆忙轉身間，猛地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身影。
“哎喲！”
田甜驚呼一聲，差點摔倒，被對方穩穩扶住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