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京華日報主編
一聲中氣十足的讚歎突然在身後響起。
宋鈺秋嚇了一跳,回頭,就看見一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身後,正滿臉讚賞地看著她手裏的畫。
“小姑娘,別怕。”
男人笑著擺擺手,“我是《京華日報》文藝版的主編,姓周。剛才路過,看你畫了有一會兒了。你這畫,雖然工具簡單,但神韻抓得準,很有生命力啊!比我們報社一些約的稿子還有味道。”
宋鈺秋有些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周、周主編您好。我……我就是隨便畫畫。”
“隨便畫畫能有這水平?”周主編接過她的筆記本,仔細看了看,越發滿意,“這樣,小姑娘,這幅畫,我代表報社跟你買下,怎麽樣?給你……二十塊!”
二十塊!這可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大半個月工資了!
宋鈺秋吃了一驚,連忙擺手:“不不,這怎麽行,就是張隨手畫的……”
“藝術不論隨手不隨手,隻看價值。”
周主編直接從公文包裏拿出兩張十元鈔票和一張名片,“拿著!這是你應得的。以後要是還有類似的、反映咱們普通勞動者風貌的畫,或者別的題材,都可以聯係我!我們報紙正需要這樣有生活氣息的好作品!”
“那……謝謝周主編。”宋鈺秋不再推辭,雙手接過錢和名片。
“好!這才對嘛!”周主編很高興,“對了,小姑娘,怎麽稱呼?以後投稿,也得有個筆名吧?”
宋鈺秋心思電轉。
用本名顯然不合適,但起個什麽筆名呢?
她目光掃過簌簌落下的樹葉,定格在在寒風中孤寂的樹枝。
“就叫‘寒梢’吧。”她輕聲道。寒冷的寒,樹梢的梢。
寒梢,立於冰雪寒風之中的枝梢,看似脆弱易折,卻最能感知春信,也最能承受風霜。就像現在的她。
“寒梢?”
周主編品味了一下,“寒冬樹梢……看似凋零枯寂,卻蘊含著等待春日的生命力?好,這個筆名有意境,有韌勁,我記下了。”
“以後有作品,就直接按名片上的地址寄到報社,或者打電話找我。”周主編又鼓勵了她幾句,這才將那張速寫夾進自己的筆記本,告辭離開。
宋鈺秋捏著手中名片和二十塊錢,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這是她前後兩輩子,靠自己的本事掙到的第一筆錢,意義非凡。
說不高興那是假的。
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轉身又去了供銷社,給沈老爺子挑了一副柔軟的羊皮護膝。
聽阿姨說,爺爺腿腳不好,冬天總是膝蓋疼。又給沈驥鋒選了一支不錯的英雄牌鋼筆,深藍色的筆身,沉甸甸的,看起來很襯他。
然後買了些時令水果,又給家裏幫忙的阿姨帶了包點心,這才抱著大包小包,腳步輕快地往回走。
沈爺爺正在客廳聽收音機裏的評書。看見她抱著東西進來,笑眯眯地問:“秋秋回來啦?喲,買這麽多東西?”
“爺爺!”
宋鈺秋放下東西,先拿出那副護膝,獻寶似的遞過去,“這個給您。天氣冷了,您戴上這個,膝蓋能暖和點。”
“哎喲。”
沈老爺子吃了一驚,接過來摸了摸柔軟厚實的羊皮:“好孩子,還惦記著爺爺這個……這得好幾塊錢吧?你自己留著買點吃的用的多好。”
“不貴不貴,爺爺戴著舒服最重要。”
沈驥鋒剛好從樓上下來。
沈老爺子立刻炫耀道,“呀,看秋秋這孩子給我買了什麽?難為她年級小,心思卻細膩,不像你這個混小子,長這麽大都沒給我買過東西……”
沈驥鋒下樓的腳步一頓,頗有些無語。
老了老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小叔。”
宋鈺秋笑的眉眼彎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盒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遞給他,“這個送給你。”
沈驥鋒一愣?
他也有?
他接過來打開,是一支鋼筆,還是個不錯的牌子。
他抬起眼,小姑娘正忐忑的看著他,像是怕他不喜歡一樣。
她哪來的錢?把她爸媽留給她的錢花了?
沈驥鋒從軍裝上衣口袋裏掏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多少錢?我給你。”
宋鈺秋後退一小步,把手背到身後,搖了搖頭:“小叔,我不要錢。這個……是用我自己賺的錢買的。”
自己賺的錢?
沈驥鋒眼神陡然銳利了幾分,上下打量她:“你自己賺的?做什麽了?”
他語氣不自覺的沉下來,甚至有些嚴厲:“我說了會養你就會養你,家裏不缺你吃穿,不需要你去外麵賺錢。你現在的任務是安心學習,考上大學。外麵環境複雜,你一個女孩子……”
還是這麽個小丫頭,萬一被人騙了怎麽辦?
宋鈺秋被他嚴厲的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雙手都快搖出殘影了。
“沒有沒有,小叔,我沒有做危險的事……”
她將周主編的事完完本本的講了出來,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沈老爺子率先笑了起來,笑聲洪亮,滿是欣慰:“好!好啊!咱們秋秋還有這本事!隨手畫張畫,就能上報,還能掙錢!有誌氣,有才華!爺爺為你驕傲!”
沈驥鋒緊繃的神色這才慢慢緩和下來。他捏著那支鋼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筆身。
他將皮夾收了回來,依舊繃著臉,“現階段對你來說,學習時間第一位的,投稿畫畫可以的但不能影響學習。需要簽字,或者遇到什麽問題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了嗎?”
宋鈺秋鼓了鼓麵頰,“……我知道了,小叔。”
沈驥鋒看著小姑娘低落的樣子,撚了撚指尖,將鋼筆放進了上衣口袋裏。
“這筆,我就收下了。”
宋鈺秋看著他口袋裏冒出的藍色筆帽,眼睛亮亮的像墜進了星辰。她仰著頭一眨不眨的望著他,像是在期待些什麽。
她在求誇獎。
沈驥鋒心想,就像一個小貓似的。
可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誇人的人,可她的眼神太幹淨,幹淨到自己若是這麽轉身離開,就有負罪感一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她的目光,吐出四個字。
“眼光不錯。”
宋鈺秋愣了一下,嘴角不受控製的向上彎起,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微紅的耳尖卻出賣了她雀躍的心情。
第二天吃早飯時,沈驥鋒語氣平淡:
“夜校那邊我已經聯係好了,明天上午我帶你去辦插班手續,學習一段時間後可以去參加京大的特招考試。”
“真的?”
宋鈺秋沒想到這麽快,“謝謝小叔。”
旁邊的沈思琪眸中閃過一絲嫉恨,卻怕人看出來低頭扒飯。
沈驥鋒“嗯”了一聲,“需要你原來的學籍證明和最近一次的成績單,原件或者加蓋公章的複印件。帶了嗎?”
學籍證明?成績單?
宋鈺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糟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爸媽剛走那會兒,江方程以“幫忙整理遺物,辦理相關手續”為名,從她手裏拿走不少重要文件,其中就包括它的學籍檔案和成績單。
當時她悲痛欲絕,對他毫無防備,後來她離開蘇省時,滿心都是逃離江方程、跟著小叔走,又經曆了那晚的驚嚇,心神不寧,竟然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完全忘到了腦後!
見她久久沒有說話,沈驥鋒蹙著眉峰看向她。
“鈺秋,你該不會沒帶吧?”
沈思琪臉上閃過幸災樂禍的笑,“學籍和成績單可是入學必備的,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怎麽能忘了呢?也太粗心了,沈叔叔這兩天為你忙前忙後的,不是全都白費了嗎?”
“我……”
宋鈺秋睫毛顫了顫,“當時走的急,我、我給忘了,小叔,對不起……”
她不安的垂下頭,鼻尖湧上一股酸澀。
小叔已經幫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卻連最基本的材料都沒準備好,小叔一定對她很失望吧?
沈驥鋒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腦袋上。
小姑娘整個人都蔫了,像是做錯事等待責罰的小動物,可憐巴巴的。
他原本是有些不滿的,做事不周全,確實該長記性。
可看著她這副模樣,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不是什麽大事。”沈驥鋒開口,語氣倒比往常還和緩些,“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直接去夜校教務處,說明情況,看看怎麽補辦或者協調。”
他頓了頓,看著依舊不敢抬頭的宋鈺秋,補充了一句:“別慌,能解決。”
宋鈺秋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鼻尖更酸了。
分明是自己做錯了,小叔還反過來安慰她。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濕意逼回去,“嗯……謝謝小叔。”
沈思琪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沈叔叔什麽時候對別人這麽有耐心過?
他不是最討厭做事不周全的人嗎?憑什麽宋鈺秋是個例外!
“沈叔叔,我也一起去吧?我看鈺秋妹妹心情不太好,我陪著她,也能幫她說說話。”
沈驥鋒眉頭微皺。
在他看來,宋鈺秋雖然外表嬌軟,有時會顯得無助,但骨子裏有種韌性。
這點從她拒絕江方程、想要考大學的決心就能看出來。
現在她需要的是學會自己麵對和解決問題,而不是時刻需要人陪著哄著。
他本打算拒絕。
可腦海中閃過剛才飯桌上她蒼白著臉、歉疚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
“隨你。”他淡聲道,“別耽誤你自己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