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素描與雨幕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崔琦琦立刻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她眯著眼睛看向時間——淩晨2:17。消息提示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巧克力薄荷的學名是Mentha × piperita 'Chocolate'。晚安。——C」
崔琦琦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尖叫。這是陳若程第一次主動發信息給她,雖然內容學術得令人發笑,但那個"晚安"讓她的心髒像被小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她反複讀了三遍,才慎重地回複:「收到薄荷教授的科普!明天圖書館見???」
發完又覺得太主動,趕緊補了一條:「如果你要去的話。」
手機很快又亮了:「3pm。C」
崔琦琦抱著手機在**滾了一圈,不小心踢到了床尾的毛絨玩具。室友林小雨迷迷糊糊地抗議:"大半夜的,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好多了。"崔琦琦把手機貼在胸口,感受著那裏傳來的劇烈跳動,"他主動發消息了。"
"誰?你那個植物係社恐男神?"林小雨翻了個身,"恭喜啊,看來你的香水實驗大獲成功。"
崔琦琦沒有反駁。她打開床頭燈,從抽屜裏取出那瓶"仲夏夜之夢",在手腕上輕輕噴了一下。薄荷的清涼氣息在夏夜中蔓延,她閉上眼睛,仿佛又看到陳若程在陽光下微微發紅的耳尖。
第二天下午,崔琦琦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鍾才到圖書館——這是她故意的,想看看陳若程會不會等她。果然,那個靠窗的座位已經有人了。陳若程今天穿了件灰色T恤,頭發看起來比平時更蓬鬆,像是剛洗過。桌上擺著兩本書,一杯咖啡,和一杯...
"薄荷茶?"崔琦琦在他對麵坐下,好奇地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綠色**。
陳若程推了推眼鏡,聲音比平時低:"你說過...喜歡薄荷的味道。"
崔琦琦心頭一暖,捧起杯子輕啜一口。溫熱的**帶著清新的薄荷香滑過喉嚨,甜度剛好。"很好喝,謝謝。"她微笑著說,注意到陳若程因為她的誇獎而微微挺直了背。
"昨天...那個短信。"陳若程突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會不會太晚了?"
"一點也不。"崔琦琦壓低聲音,"我很高興你發消息來。"
陳若程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個幾乎稱不上微笑的表情卻讓崔琦琦感到一陣眩暈。他翻開麵前的書,是一本關於香草種植的圖鑒,裏麵夾著幾張便簽。
"我想你可能對這些感興趣。"他翻到標記的一頁,上麵是各種薄荷的彩色插圖,"比網上的資料準確。"
崔琦琦湊近看,肩膀幾乎碰到他的。陳若程身上的薄荷香氣比平時更明顯,混合著淡淡的肥皂味。她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小塊墨跡——大概是畫畫時留下的。
"你經常畫畫嗎?"她輕聲問。
陳若程的手指頓了一下:"偶爾...放鬆的時候。"
"我能看看嗎?"崔琦琦鼓起勇氣,"不隻是植物,其他的畫。"
陳若程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最終,他從書包裏取出一個黑色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麵前。
"不要...不要現在看。"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等我走了以後。"
崔琦琦鄭重地點頭,把素描本放進自己的包裏。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各自安靜地看書,偶爾交換幾句關於植物的評論。但空氣中仿佛有電流流動,每次目光相接,崔琦琦都能感覺到心跳加速。
下午五點,陳若程看了看手表:"我得去實驗室了。"他收拾書本的動作有些慌亂,像是迫不及待要逃離這個讓他緊張又期待的場景。
"周六還去植物園嗎?"崔琦琦問。
陳若程點點頭,耳尖又紅了:"如果你想去的話。"
"我想去。"崔琦琦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很喜歡和你一起看植物。"
這句直白的表白讓陳若程整個人僵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匆匆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圖書館。
崔琦琦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深吸一口氣,取出那本素描本。封麵是簡單的黑色硬皮,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經常被翻閱。
第一頁是各種植物的素描,每一幅都標注了學名和特征,筆觸細膩得像是科學插圖。往後翻,漸漸出現了一些校園風景——圖書館前的櫻花樹,生物樓後麵的小池塘,甚至還有崔琦琦經常去買咖啡的那家小店。
然後,在三分之一處,她出現了。
第一張是她在圖書館看書的側影,馬尾辮垂在一邊肩膀上,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的臉頰投下斑駁的光影。日期是五月初——遠在她注意到陳若程之前。往後翻,越來越多的"她"出現在畫頁上:在校園長椅上吃冰淇淋的她,在圖書館找書的她,在植物園彎腰聞薄荷的她...
最新的一頁畫的是上周六在植物園的場景。畫中的崔琦琦蹲在薄荷叢旁,手指輕觸葉片,嘴角帶著微笑。而最讓她震驚的是,畫麵的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自畫像——陳若程畫了自己正在畫她的樣子,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
素描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是陳若程和一個中年女士的合影。女士穿著淡綠色的連衣裙,手裏捧著一盆薄荷,笑容溫暖。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媽媽與她的薄荷,2018年夏"。
崔琦琦輕輕撫過照片,突然明白了陳若程對薄荷香氣的執著。她的眼眶有些發熱,小心地把所有東西放回原處,決定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提起這件事。
周六早晨,天氣預報說有雨,但崔琦琦還是按約定前往植物園。她今天穿了一件檸檬黃的雨衣,包裏裝著素描本和一把大傘——以防陳若程忘記帶。
陳若程已經在入口處等她,手裏果然沒有傘。看到崔琦琦時,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小跑著迎上來。
"我以為...下雨的話你可能不來了。"他說,頭發已經被細雨打濕,貼在額頭上。
"我答應過的。"崔琦琦笑著取出傘,"要一起撐嗎?"
陳若程點點頭,接過傘柄。他們靠得很近,崔琦琦能聞到他身上被雨水濕潤的薄荷香氣。傘不算大,陳若程刻意把傘往她那邊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你的素描本,"崔琦琦決定直接說出來,"我看了。畫得真好。"
陳若程的腳步頓了一下,傘麵微微晃動,幾滴雨水落在崔琦琦的手背上。
"尤其是那張我們在植物園的。"她繼續說,觀察著他的反應,"你把自己也畫進去了。"
陳若程的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我...我不是故意..."
"我很喜歡。"崔琦琦輕聲打斷他,"真的。你畫中的我比照片還好看。"
雨越下越大,他們不得不躲進香草區的玻璃溫室。溫室裏溫暖濕潤,各種香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安心的氛圍。隻有他們兩個人,雨聲在玻璃上敲打出舒緩的節奏。
"那張照片裏的女士..."崔琦琦小心地問,"是你媽媽嗎?"
陳若程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一盆留蘭香薄荷前,輕輕觸摸它的葉片:"嗯。她兩年前...生病去世了。"
"我很抱歉。"崔琦琦站到他身邊,他們的肩膀幾乎相碰。
"她很喜歡薄荷。"陳若程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說這個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的夏天。我們家陽台種滿了各種薄荷..."
崔琦琦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他身上總有那股淡淡的薄荷香。那不是香水,也不是刻意選擇的沐浴露,而是一種懷念的方式。
"所以你研究薄荷植物..."
"我想培育一種新品種。"陳若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她一直想要一種紫色的薄荷,但現有的品種都不夠穩定。"
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崔琦琦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輕輕握住了陳若程的手。他的手很涼,微微顫抖,但沒有抽走。
"你畫了很多我。"崔琦琦最終開口,"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陳若程深吸一口氣:"去年秋天...在文學講座上。你坐在第三排,問了一個關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問題。"
崔琦琦瞪大了眼睛:"那場跨係講座?可那是大半年前了!"
陳若程點點頭,眼神躲閃:"後來我經常...注意到你。但直到圖書館那次才敢說話。"
雨聲漸小,陽光透過雲層照進溫室。崔琦琦突然笑了起來:"所以我們一直在互相觀察?我還以為是我先開始的。"
陳若程終於看向她,眼神中帶著疑惑和一絲希望:"你...?"
"植物園不是偶遇,圖書館也不是。"崔琦琦坦白,"我注意到你總是周三下午去圖書館,所以特意..."
她的話被手機鈴聲打斷。陳若程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立刻緊張起來。他鬆開崔琦琦的手,走到溫室角落接電話。
"是的,叔叔...不,我沒有忘記...下周三...我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僵硬,背挺得筆直,像是站在長官麵前的士兵。
通話結束後,陳若程整個人都黯淡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力。他機械地收拾背包,避開崔琦琦的目光:"我得回去了...家族聚餐。"
"一切都好嗎?"崔琦琦問。
陳若程勉強點點頭,遞還她的傘:"謝謝你的...一切。下周見。"
他匆匆走進細雨中,背影顯得異常孤獨。崔琦琦站在原地,手裏還殘留著他握過的溫度,心中滿是疑問。她決定下周要問清楚那個電話的事——但現在,她更想先去找一家花店,買一盆最好的薄荷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