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香薰

4. 紫色薄荷

崔琦琦站在花店門口,反複核對著手機上的植物圖鑒。她已經跑了三家花店,都沒找到符合陳若程描述的紫色薄荷。正當她準備放棄時,花店老板從後屋搬出一盆小巧的植物。

"你說的是這種吧?'紫精靈'薄荷,去年才引進的新品種。"老板撥開葉片,露出下麵微微泛紫的葉脈,"不過不太好養,需要充足的陽光但不能暴曬,澆水要適量..."

"我要了。"崔琦琦毫不猶豫地說,盡管價格比她預想的要高不少。

捧著那盆珍貴的紫色薄荷走在回校的路上,崔琦琦已經在腦海中規劃好了驚喜方案。周三的圖書館見麵日,她會假裝不經意地提到自己"剛好"看到這盆植物,然後...

她的思緒被一陣熟悉的嗓音打斷。在路過學校附近的咖啡廳時,她透過玻璃窗看到了陳若程。他坐在角落的卡座裏,對麵是一個麵容嚴肅的中年男人。陳若程的坐姿異常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

崔琦琦本能地想避開,卻聽到中年男人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父親不會希望你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

陳若程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太低聽不清。中年男人——崔琦琦猜測那是他叔叔——不耐煩地打斷他:"那個植物學研究所有什麽好?家裏已經給你安排了證券公司的實習,下周一就去報到!"

崔琦琦屏住呼吸。陳若程的手指緊緊攥住桌布,指節發白:"我想完成...媽媽的..."

"你媽媽已經不在了!"叔叔的聲音引來周圍幾桌客人的側目,"那些花花草草能當飯吃嗎?你看看你堂哥,去年就考了注冊會計師,你呢?連個研究生論文都拖拖拉拉!"

陳若程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般縮了縮脖子。崔琦琦胸口一陣刺痛,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陳若程——脆弱,無助,像是被暴雨打蔫的薄荷葉。

"至少...讓我完成這個學期。"陳若程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叔叔冷笑一聲:"為了那個整天纏著你的女生?我打聽過了,文學院的,家裏開小超市的,能有什麽出息?"

崔琦琦瞪大眼睛,手中的薄荷盆栽差點掉在地上。他們知道她?而且還調查她的家庭背景?

陳若程猛地抬起頭:"請不要這樣說她。"聲音雖輕,卻帶著崔琦琦從未聽過的堅定。

"怎麽,我說錯了嗎?"叔叔嗤之以鼻,"你父親把你交給我管教,我就要對你負責。下周一,九點,穿正裝去公司報到,否則別想再拿一分錢生活費!"

說完,他甩下一張鈔票,起身離開。陳若程獨自坐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崔琦琦猶豫了幾秒,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若程?"她輕聲喚道,假裝剛剛發現他,"好巧啊。"

陳若程渾身一顫,抬頭看見她時,眼中閃過驚慌、羞愧和某種崔琦琦讀不懂的情緒。他迅速擦了擦眼角,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琦琦...你怎麽在這裏?"

"剛買了點東西。"崔琦琦把裝著薄荷的紙袋放到身後,裝作沒注意到他通紅的眼眶,"你...還好嗎?"

陳若程點點頭,又搖搖頭,最終泄氣般地垮下肩膀:"你都聽到了,是不是?"

崔琦琦在他對麵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隻聽到了一點。那是你叔叔?"

"嗯。我父親的弟弟。"陳若程的聲音幹澀,"我父母...去世後,他成了我的監護人。"

崔琦琦心頭一緊。她一直以為隻有他母親不在了。"你父親也...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春天。"陳若程盯著交握的雙手,"車禍。媽媽本來就生病,受不了打擊...三個月後就..."

他的聲音哽住了。崔琦琦握緊他的手,感受到那裏傳來的細微顫抖。咖啡廳的背景音樂突然換成了一首鋼琴曲,憂傷的旋律不合時宜地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所以薄荷..."崔琦琦輕聲問。

"她最後那段時間,隻能在床頭放一盆薄荷。"陳若程抬起頭,眼神穿過崔琦琦,看向某個遙遠的記憶,"醫生說病房裏不能放花,但薄荷是草藥,可以通融...那味道讓她好受些。"

一滴淚水無聲地滑下他的臉頰。崔琦琦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她想起素描本裏那張照片上微笑的女士,想起陳若程身上永遠帶著的薄荷香,想起他說要培育紫色薄荷時眼中的執著。

"你叔叔要你去證券公司實習?"她轉移話題,不想讓他沉浸在悲傷中。

陳若程點點頭:"他一直覺得植物學是沒用的學科。父親在世時還能支持我,但現在..."他苦笑一下,"學費和生活費都靠叔叔提供。"

"所以下周一就要去?"

"嗯。"陳若程的眼神黯淡下來,"抱歉,可能...不能常去植物園了。"

崔琦琦咬住下唇。她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安靜觀察世界的男孩,想起他在畫她時專注的眼神,談起植物時閃閃發光的樣子。那個證券公司的格子間會把他變成什麽樣?

"你不想去,對吧?"她直截了當地問。

陳若程驚訝地看著她,似乎沒想到會有人問他的意願:"我...我不知道。家裏期望..."

"我問的是你。"崔琦琦強調,"陳若程,你想要什麽?"

這個問題仿佛擊中了他內心某個柔軟的部分。陳若程的嘴唇顫抖著,眼中浮現出崔琦琦從未見過的掙紮和渴望。就在他準備開口時,咖啡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果然還在這裏磨蹭!"陳若程的叔叔大步走來,臉色陰沉,"我讓你立刻回宿舍換衣服,晚上要見李行長,你忘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崔琦琦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聲:"這就是那個文學院的女生?"

陳若程立刻站了起來,擋在崔琦琦前麵:"叔叔,請不要這樣。"

"怎樣?我說錯什麽了?"叔叔譏諷地說,"小姑娘,你知道他們家欠了多少債嗎?知道他父親是怎麽死的嗎?酒後駕車,害人害己!這種家庭出身的人,有什麽前途?"

崔琦琦感到陳若程在她身邊瞬間僵直,像是被當胸刺了一劍。一股怒火從她心底竄起,她站起來,盡管比中年男人矮了半個頭,卻毫不退縮地直視他的眼睛:

"先生,我不知道您家庭發生了什麽不幸,但若程是我見過最善良、最有才華的人。他畫的植物圖譜比專業書籍還精確,他研究的薄荷品種可以用於醫藥,他..."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記得母親喜歡的每一種植物,這難道不比記住股票代碼更有價值嗎?"

咖啡廳裏一片寂靜,連背景音樂都恰好在此時停止了。叔叔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你...你懂什麽!"

"我是不懂。"崔琦琦深吸一口氣,"但我知道,如果若程的母親還在,她一定會為他研究薄荷的樣子感到驕傲。"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鎖住的門。陳若程的叔叔突然沉默了,臉上的憤怒被某種複雜的情緒取代。他深深地看了崔琦琦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九點,周一。這是最後通牒。"說完,他推門離去。

陳若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跌坐在椅子上。崔琦琦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肩上:"對不起,我可能說得太過了..."

"不。"陳若程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崔琦琦從未見過的光芒,"謝謝你...為我說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崔琦琦坐回他對麵,突然想起什麽,從紙袋裏取出那盆紫色薄荷,"看,我本來想周三給你的...『紫精靈』薄荷,據說是新品種。"

陳若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盆栽,手指輕撫過微微發紫的葉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珍寶:"這是...給我的?"

"嗯。花店老板說很難養,但我想...你肯定能照顧好它。"崔琦琦微笑著說,"就當是為了那個紫色薄荷的計劃?"

陳若程凝視著那株小小的植物,又抬頭看向崔琦琦,眼中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改變:"琦琦...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

"為什麽是我?"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可以喜歡任何人,為什麽...選擇注意到我?"

崔琦琦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思考了一會兒,決定誠實回答:"最開始是因為你身上的薄荷香...讓我想起媽媽曾經的花園。後來..."她臉紅了,"後來是因為你看世界的方式。當你觀察一株植物時,眼神專注得像是要把它的靈魂都看透。當你畫畫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還有..."

她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是陳若程在植物園拍攝蒲公英的背影,陽光透過他的白襯衫,勾勒出纖細的輪廓:"我喜歡你看似安靜,卻比任何人都更熱烈地活著的樣子。"

陳若程的眼睛濕潤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紫色薄荷,輕聲說:"周一...我還是得去那個實習。"

"我明白。"崔琦琦點點頭,"但這不意味著你要放棄植物學,對嗎?"

陳若程沒有立即回答。他輕輕碰觸薄荷的葉片,像是在尋求勇氣:"我有個地方想帶你去...如果你願意的話。"

"什麽地方?"

"我媽媽的...老房子。那裏有個溫室。"他抬起頭,眼神中混合著希望和恐懼,"裏麵有種很特別的薄荷,我想給你看。"

崔琦琦感到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這對陳若程而言意味著什麽,她再清楚不過——他在邀請她進入他最私密的世界,分享他最珍貴的記憶。

"我很樂意。"她輕聲回答,手指悄悄覆上他的手背,"任何時候都可以。"

陳若程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顫抖,但這一次,他沒有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