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對峙2
我看著她驚駭欲絕的臉,我心裏比她還要驚震驚,那隻手抬起來,手指此刻正顫抖地指著我。
“你是誰!你……你究竟是誰……”
她的聲音支離破碎,帶著瀕臨崩潰的顫音。
“你一直叫我林貴妃,卻不知道我的名字,”我開口,聲音嘶啞:“我叫林呦呦,‘呦呦鹿鳴’的那個‘呦呦’,我還有個哥哥,叫林鹿鳴,是……‘呦呦鹿鳴’的‘鹿鳴’。”
“我來這宮裏,本不是自願,”我接著說:“我是為了我義父的願望才來的,我要找一個人,一個二十年前和我義父失散,輾轉入宮的女子,那是我……素未謀麵的義母。”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踉蹌著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在看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你知道這名字是誰給的嗎?”我向前逼近一步,積壓多年的情緒在胸中翻湧,“是我們的義父。他說——”
我死死盯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這是他與我們的義母,當年的定情之詩。”
殿內死寂,隻有她粗重的喘息聲。那首詩,那個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終於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我死死盯著她,目光一寸寸掠過她扭曲的眉眼,試圖從那淩厲的線條裏,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痕跡。
怎麽會是你?
那個被義父放在心尖上懷念了半生的人;那個在他口中“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的善良女子;那個名字永遠與“溫柔”、“美好”聯係在一起的白月光——
怎麽會是眼前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眼神怨毒如蛇蠍的深宮婦人?
巨大的荒謬感如冰水當頭澆下,讓我渾身發冷。
支撐我多年的信念,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怪不得……怪不得林鹿鳴一次次阻止我追問。
怪不得他寧可與我爭吵,用那樣偏激的手段也要急著送我離開這是非之地。
原來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們苦苦尋覓的義母,早已變成了這般麵目全非的模樣。
我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許義母早已香消玉殞,或許她遠走天涯再難尋覓,或許她另有苦衷身不由己……
我在怡紅院的那些日子,林鹿鳴變成如今這冷酷無情的樣子,我們為此付出的東西……在這一刻完全變成了笑話。
我不敢想那句美好的定情詩,會成為揭開如此不堪真相的鑰匙,不敢想我們兄妹多年來的執念,最終指向的竟是這樣一個讓人作嘔的結局。
這比任何殘酷的真相都更令人絕望——我們找到的,是比永遠失去更可怕的答案。
太後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宮柱。
"為什麽……"她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浸著血淚,"這麽多年了……為什麽還要來打擾!我們本該各自安好!"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柱身,指節泛白:"當年我為了你義父逃婚離家,半道遇上土匪……若不是恰逢華南山的母親路過救下,我早就成了亂葬崗的一具枯骨!"
淚水混著胭脂在她臉上劃出狼狽的痕跡:"從我被送進皇宮那天起,我和你義父就再無可能!既然緣分已盡,你們為何偏要強求!"
她突然仰頭慘笑,鳳冠珠翠撞在柱上發出碎玉般的聲響:"我在這深宮裏掙紮求生,踩著多少屍骨才坐上鳳座……你們卻要來揭這早已腐爛的舊傷!"
“我比你更不想是這樣的結局!”我怒道:“你知不知道我義父他——”
“他如何與我何幹!”她厲聲截斷我的話,那尖銳的嗓音幾乎要刺破耳膜,“緣分既盡,就該各安天命!他憑什麽還要執著?我又憑什麽要記得!”
她向前逼近一步,華貴的衣袍因劇烈的喘息而起伏:“我與他本就是雲泥之別!當年那點懵懂情愫,不過是年少無知時的一場幻夢。如今我是高高在上的太後,他是山野間的布衣,我們早該橋歸橋,路歸路!”
她的眼神狠厲如刀,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決絕:“這深宮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斬斷過去!”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是淬了毒的蜜糖,在空**的殿宇裏層層**開。
“可笑你那義父——”她拖長了語調,鳳眸斜睨著我,滿是譏誚,“當真是情深義重啊,自己尋不著,便養了兩個孩兒,費盡心思地栽培出來,就為了有朝一日能送到我麵前?”
她抬手輕撫過鬢邊垂落的珠翠,指尖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麽多年過去,我竟不知……他還是這般癡情!”
“你——”
我看著她那張狀似瘋癲的臉,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了。
一個能從陪嫁侍女步步為營,最終登上太後寶座的女人,又怎會還是當年那個為愛私奔的純真少女?這深宮三十年的明爭暗鬥,早就將那顆心磨成了鐵石。
義父竟還奢望她能記得那句"呦呦鹿鳴"——真是可笑又可悲。
“那你為何要留著那片蠶絲帕?為何要像藏匿罪證般將它塞進佛堂暗格?又為何要為此滅口發現了秘密的薛嬤嬤?”
每一個質問都擲地有聲,在空曠的殿內激起回響。我死死盯住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敢說——你當真一點都不在意?”
她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眼角泛起猙獰的血紅。
“在意?”她嗤笑一聲,那笑聲卻帶著破碎的尾音,“我在意的是這鳳冠,是這權柄!誰會在意那點年少的傻氣?若讓人知道我年少時曾與山野村夫私定終身,若讓人抓住這樁醜聞……”
“先帝會如何看?朝臣會如何議論?還有你那好夫君,時時刻刻想我死!更不用說這後宮上下,有多少人正等著抓我的把柄!”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淬毒的匕首:“薛嬤嬤自尋死路!她一個下人,枉我那麽相信她,居然妄想用那東西威脅我?瞎了她的狗眼!至於那帕子——”
話音戛然而止,她頹然的後退,重重的跌坐在墊子上。
“隻是忘了處置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