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99章:玉玨

她話落,大家便止了笑意,隻一個個的臉色各異,連最多話的婉嬪也選擇了沉默。

謝君已感念她喪子悲傷,溫聲安撫她:“無妨,你有這份難得的心意,便是朕這玉玨也比不得你。”

少有人同情玉妃的苦,也少有人理解餘歸的無辜。當初餘歸推玉妃落胎一事闔宮皆知,謝君已罰她禁足一月。朝中趁機參上一本,說皇後有失德行,不配為後,請求廢黜。但這些折子,終究被悄然積壓在了禦案之上。

餘知是看不透未念的,正如她從未看懂過薄雲深一樣。

但有一點,她知道未念是薄雲深的人,在她察覺到薄雲深的種種異常而百思不得其解以後。

但知道又怎樣呢,她不會揭露這一切。

……

文華殿,一國機要的中樞。此處宮牆巍峨,殿庭廣闊。

各部官員正有條不紊地做著手頭上的事,鄴齊各地的政治經濟文化大事都在此處得到匯總,經過分析整理,再呈至禦案。

戶部尚書張進正恭恭敬敬地同薄雲深匯報最新擬定的一些賦稅變更條例,並征詢他的意見,薄雲深原本喝著茶安靜聆聽,視線裏忽地恍過一道陌生的男子身影。

與生俱來的敏銳讓薄雲深下意識地蹙緊了眉頭,他眯了眯眼,正要放下茶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張尚書順著他的視線覷上一眼,忙不迭地解釋說:“啟稟相爺,方才那位是翰林院的侍讀荀林荀大人,前幾日下官覲見聖上時還見過他。”

“哦?”薄雲深把玩著茶碗,饒有興趣地勾了勾唇,漫聲道,“我竟不知這樣的人還能入得文華殿。”

張尚書思量道:“翰林院侍讀乃八品小官,確實上不得什麽台麵,不過近來皇上倒是很重用他,但凡有什麽重要文書都是讓荀大人先擬一遍。”

薄雲深嗤地一笑:“還有這等事?聖上是以為朝中無可用之人了麽,竟讓這樣的人入主朝堂!”

張尚書道:“皇上如今用人的習慣倒是讓下官們摸不著什麽頭腦了,相爺您還是當多提防著。”

麵上笑意不減,心中卻早已成腹案,薄雲深淡淡笑道:“本官自有對策。”

一個侍讀,翰林院裏無權無名的閑官。

實在算不上什麽人物,原也不足讓薄雲深記掛於心。可今天他既然破例入了這文華殿,入了薄雲深的眼,他便跟他計較上了。

……

酒無好酒,宴無好宴。今日這滿月宴,最後生生成了後宮佳麗爭風吃醋的絕好契機。餘歸素來不參與,是以提前離了席,還叫上了餘知。

“你如今還不願和薄大人從頭再來嗎?我瞧著他對你倒是有心的,他雖是我們的殺父仇人,可爹他也確實也犯了錯,於理,薄大人是沒做錯的,於情,他終究是殘忍了些。”餘歸道。

餘知笑容發苦:“阿姐,我早就沒辦法恨他了,便是於情,他也沒錯。錯的人,從頭到尾都是爹罷了,隻是我們太傻,沒看到真相。”

餘知這一番話沒頭沒腦,餘歸頗覺奇怪,問道:“哦?這是怎麽說呢?”

“阿姐,你知道嗎?爹他在很多年前殺了他的娘親,還有他的親人……”餘知毫不隱瞞,緩緩說來這其中的恩怨糾葛。她每說一件,便能想象到薄雲深當時的苦恨絕望。可薄雲深當時說時,口氣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仿佛他沒有經曆過那些一樣。

餘歸聽後唏噓不已,卻也難以相信:“怎麽還會有這樣的孽緣啊……”

餘知苦笑:“是啊,這世間最難令人相信的事情終究是讓我遇上了,我多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虛幻……”她曾經背負著巨大的血海深仇,恨不得把那個人千刀萬剮。結果呢,事實讓她不僅恨不起來,還覺得羞愧無比。她怎麽好意思恨他呢,明明她的爹爹才是最喪盡天良的啊……她當初是憑借著怎樣的自私恨他怨他直言要他償命的……

“我想我終於明白爹當初為什麽要跟我說不要去恨薄大人了,原來爹他早就知道了……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這一切,就不在了……”

“也許這世間的因果冥冥之中都有了注定,爹他曾經犯下那麽多錯,終有一日,會還回去……”

“我們身為他的兒女,也許沒辦法幫他贖清那樣多的罪孽,但我們的心必須向善,多為父親積一些德。來世……來世……定要做個好人,不要再沾血腥了。這些年,我每每看到他濫殺無辜,我都感到十分悲痛。可我又知,父親身處高位,這半生腥風血雨生殺伐戮不斷。有些血,不得不沾,所以啊,我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而沒辦法左右。畢竟,人活一世,便謀一世。”

“我以前尚且覺得這個世間美好,可自從爹爹去世,餘家敗落,我便感受了許多人間冷暖。哪有什麽真的歲月靜好呢,不過是有人在為我們負重前行。我隻願,下輩子一定不要再出生高門,做個凡塵間的小兒女,布衣粗食,行善積德,平淡一生。”

“知兒,你總算是長大了啊……”餘歸會心之餘,卻又頗覺心酸,那樣天真活潑的一個妹妹,在短短一年裏,硬生生變成了她所陌生的成熟模樣。是幸,還是不幸呢,以前她總擔心妹妹的性子太過純良,容易吃虧。可她突然間就長大了,不再歡聲笑語,不再迷迷糊糊,於她這個姐姐而言,又是那樣心疼。她為什麽沒能好好保護好妹妹呢,妹妹本該無憂無慮,為什麽要讓她經受這世間的滄海桑田啊……父親母親泉下有知,定要責怪她這個姐姐了。

餘知笑得平常:“我再不長大,以後阿姐受欺負了,都沒個人替你出氣了,我怎麽舍得阿姐受傷呢,阿姐是我最好的阿姐了……”

餘歸心中酸澀,連帶著笑容也有些牽強,她正色地問:“那你和薄大人,還有機會重歸於好嗎?”

“不能了,縱是他放下了,我也不可能放下,我又不是沒心沒肺的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