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君未
“四皇子叫什麽？”
“謝君未。”
“君未？”好諷刺的名字，不得君位，便叫君未。
“是淑貴妃去相國寺祈福時，寺中德高望重的老方丈幫她取的，老方丈說她那一胎是個男兒，有帝王之相，卻是命中凶險。需一字護身，方可能逢凶化吉。那個字，便是未字。”
命中凶險，未字可逢凶化吉……四皇子已被確認離世，老方丈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李行舟的身世真相究竟如何，是他的劫難，還是她的誤會……餘知想不明白。
算一算日子，她已經大半年沒見過他了。
他本就四海為家，沒了相府依托，也不知他後來去了哪裏，謀了個怎樣的差事，過得可還好。
便是她曾經說過後會有期，鄴齊這麽大，再會之時又是什麽時候？怕是此生都無緣再見了吧。
那個如霜冷漠，實際上暖若冬陽的男子……他和謝君已，不論外貌性格，是截然不同的，他們會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嗎？
……
二人回府時，夜入風潛。相府燈火明亮，四下悄靜。廊下一長溜的燈籠閃耀如星動。
若顏站於回廊，朝著大門方向癡癡遙望了許久。冷冽的寒風吹在她銀狐裘上，銀亮的毛尖撲打著她凍地泛紅的臉頰，攏粹給她披上撒花的銀針碎珠披風，細細係好錦帶，忿忿嘀咕道：“姑娘，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再望也望不出花來，相爺如今整顆心就黏夫人那兒了，你使多大勁兒都掰不回去。”
若顏滿是不甘心：“我好歹也是他的女人，他憑什麽這樣對我……”
“還能憑什麽，憑他是位高權重的相爺，而我們這樣的，啥也不是，隻能任人拿捏。”
眸底透著微紅，若顏聲音低慟：“他既然不願收我，當初何必留我。”
攏粹快言快語道：“男人不都是這樣，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如今幡然悔悟，覺得還是碗裏的好，便不要鍋裏的唄。奴婢勸姑娘你呀，還是早些為自己打算。你好歹是隨越送來的美人兒，長得好看，身段也好，任何一個男人看了也要動心的。可就不像奴婢了，奴婢自知貌若無鹽，這輩子啊，也就隻能做些粗使活計，往後也沒什麽指望。”
若顏有所觸動，轉過頭，略有些訝異地看了她。
攏粹嗤笑著，真心流露道：“姑娘，奴婢粗鄙，實在不懂得什麽大道理，但該放下的東西就得盡早放下，免得日後誤人誤己。”
誤人誤己？
若顏想了想，竟有些無話可說。
……
高懸的月，漆黑的夜，周遭殿宇森森，明明身處繁華的頂端，享盡這前呼後擁，錦衣玉食。人前歡宴，人後卻依舊淒涼。一場夜宴後，未念早早離了席，獨自漫步在碧樹紅牆間，寂寥悠長的甬道上。月光涼地沒什麽溫度，如周身冷白的寒霜，淒淒緊緊。她朱紅的影，赫然倒映在朱紅的西牆上，纖細婀娜，似一朵紅蓮初放。
“娘娘，您多當心些，這天黑了，路不太好走。”宮人錦繡仔細攙扶了她，低聲提醒道。
頭還是隱約作痛……今日彥與滿月，白日在中宮陪著皇上小酌了幾口，夜裏又在湘貴妃那裏喝了一些，出來後整個人就有些神誌不清了，想來是果酒烈了些，把她給醉糊塗了。趁著酒意，她便出來透透風，她來到這冰冷的宮城快一年了，卻極少出門。
“我們這是走到哪兒了？”歪歪倒倒地走了一半路，未念驀然問起，櫻唇開合間，一縷疏淡的果酒香盈。
“回娘娘，這兒是永巷，再走幾程，就該到宮門了。”錦繡答道。
“宮門……”未念低聲念出這兩個字，似有些隔世地道，“我多久沒出過宮了，外麵的花，外麵的草，外麵的人，我都沒見過了……”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她忽地嗤鼻一笑，“今日見那薄夫人盛妝之下，憔色難掩，想來過得還沒我如意。”便是她得到了他的人又如何，她和他，恩怨糾纏，隔著血海深仇，注定不會有未來。
思及此，心情就明朗了，她兀自低語：“我雖囚在宮中，不得見……卻也心裏安詳，他好，我也……誰？站住！”話音陡轉，她淩厲的目光捉向一側。
是個瘦瘦小小的宮婢，不知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忙著趕路，竟沒注意玉妃這樣的大人物，悄無聲息地就想繞過她。
宮人抬頭，見是玉妃，登時麵色大駭，撲通一聲跪下，支吾道：“參見玉妃娘娘，奴婢……奴婢……是……”
“是哪個宮裏的？”未念眯著美眸，一步一步行至她跟前，盛氣淩人地問。
“是……”宮人咬緊唇瓣，終於艱難說出口，“奴婢是玉花軒的三等宮女婧兒。”
“玉花軒？”真是極陌生的一個殿宇，卻也不是沒聽過。玉花軒住著一位嬌弱的美人兒：趙美人。姿容溫婉，為人老實，工繡藝，尤擅鳥。皇上召她侍寢過一回，大抵是那美人除了一手好刺繡，便沒什麽吸引人的地方，後來皇上就把她遺忘了。今日大皇子滿月宴，玉花軒那位連被邀的資格都沒有。
“玉花軒的宮女，跑到這兒來做什麽？”未念饒有興趣地追問。
婧兒戰戰兢兢地考慮了一陣，才慢吞吞地答：“奴婢……奴婢想去禦膳房給美人找些吃的，但是……奴婢……迷……迷路了……”
“哦？”瞧見婧兒額上冷汗，在昏黃的宮燈下透著瑩瑩的光澤，未念噗嗤一笑，神色一鬆道，“原來是迷路了……這兒是永巷，可到不了你的禦膳房。”
“奴……奴婢……知曉了，多謝娘娘。”
“退下吧。”未念擺手。
“是。”婧兒應話，又急匆匆地原路返回。
錦繡見她走遠了，才神色疑慮地同未念道：“娘娘，那婧兒看起來有些可疑呢，怕不是迷路這麽簡單。”
“我知道。”未念輕笑道，“那又如何。我隻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