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若留
玉花軒。
宮裏的偏僻地兒,往常少有人來,白日裏便是安安靜靜的,到了晚上更是不必說。這地兒離宮裏的繁華遠,連宮燈都照不來的地方。一到晚上,到處都黑洞洞的一片,黑的樹,黑的殿,黑的院落,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邊沒人住。
婧兒驚慌失措地小跑回來,才踏進門檻,便自作主張關上了門,正坐在燈下繡手帕的趙美人奇怪地迎了上去:“婧兒,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我不是讓你幫我把東西都交給荀大哥嗎?”
“美人,奴婢今兒個差點就被發現了……”婧兒心有餘悸地壓低了聲音道。
“到底是怎麽了?”聽到婧兒這樣說,趙美人的心登時提了一提,“那你沒事吧?”
婧兒忙不迭地取出懷中拿布包好的一疊錦帕,道:“還好,沒什麽事,奴婢今兒路過永巷,正好碰上了玉妃娘娘,她讓奴婢站住,還質問奴婢去做什麽了,奴婢不敢說,便撒謊說奴婢想去禦膳房給美人找些吃的,結果不小心迷路了,玉妃娘娘這才放過了奴婢。”
“那就好,可真是嚇壞我了。”趙美人虛驚一場道。
“可是荀大人這會兒還在外麵等著,他沒見到奴婢,指不定什麽時候才會走呢……”
趙美人秀眉微蹙,垂下眼睫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今夜你再出門,定要引起人懷疑,倒不如等了下回,下回再見,你記得跟他解釋一下。”
“嗯,奴婢明白。”婧兒道,又歎氣說,“原本每月就指望賣這麽幾條手帕攢些零用,結果這次還被玉妃娘娘給攔了回去,下次去,又得下個月了。”
趙美人好聲安慰:“倒也無妨,我這手上還有些積蓄,日子應當也不會太難過。”隻是宮裏人都是見錢眼開的玩意兒,沒點錢傍身,什麽事都辦不成。她位分低,又不受寵,月銀實在少得可憐,好不容易想出一條生財之道,結果還受了波折。
“美人您還是當爭口氣呀,去年這時候玉妃娘娘和您的境遇差不多,您看她如今,聖上一直寵著她,宮裏人都眼巴著她,什麽都不缺她的呢。”
“我哪能跟她比啊,人家有本事籠絡聖心,我沒有,隻知道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小小的玉花軒,就算把這兒過成了冷宮也心甘情願。”
“美人您別這樣,我們大家都盼著您好呢,荀大人更是,他要看到您如今的日子這般艱難,不知道該多心疼您呢。”
趙美人神色大變,喝住她道:“快別提他了,我隻是把他當大哥,從未對他有什麽非分之想。”
“是,您是把荀大人當大哥,可荀大人對您這麽好,處處記掛著您,知道您不受寵,在宮裏不好過,寧願冒著砍頭的危險也要幫您轉賣手帕,還一文不少地把銀兩還給了您,您就說天底下還有誰願意這樣冒險……”
“你別說了。”趙美人偏不願說起這些,返了身,坐回羅漢**,撿著方才沒繡完的手帕,專心繡了起來。
……
沒過幾日,天就冷了下來,太陽也不見了,整日都是陰陰的,沉沉的烏雲籠罩在人的頭頂,有幾分窒息。
及至二十日,一場初雪鋪天蓋地。山川,水流,原野,屋瓦……清一色雪白,白地蒼茫,素地眩目。
薄雲深一直在等今冬的初雪,確切的說,他在等一些他曾經親手丟失的珍貴回憶。
他憑著記憶裏的方子,有模有樣地釀出此生的第一壇酒。他釀了三日。第三日,如他所願,下雪了,和記憶裏一樣酣暢淋漓的一場大雪,紛紛揚揚,飄飄柔柔,簡直下到了人心坎裏。
他盛出兩碗的糯米酒,鍋裏溫上一溫,便用食盒裝好,蓋上蓋子,正要撐傘出門,便見有人跪在茫茫雪地裏。
若顏身形纖薄,哀戚地望了他,忍著泣意道:“相爺,我是若顏啊,您還記得我嗎?”
不等他答,她繼續說:“若顏隻想問您一句,您把若顏丟在後院,是再也不要若顏了,還是……暫時不想看見若顏?這些時日來,若顏日日都在想,若顏究竟是哪裏不如相爺您的意,為何讓您這般厭惡了?您知道嗎?若顏最怕孤獨了,可自從若顏進了這後院,便日日都被無盡的孤獨包圍,再沒人和若顏說笑,再沒人和若顏惺惺相惜。若顏真的好怕,好怕這樣的孤單無助,可是若顏一點辦法也沒有,若顏知道相爺是不會再來見我了,再也不會了……因為相爺有夫人,夫人就是相爺的全部,可是若顏真的好想您啊……”
“你走吧。”沒有別的態度,他神色微斂,不著情緒地打斷她,“我會給你足夠的銀子,你離開這裏,做什麽都行,我可保你後半生再無憂。”
早就預想到的結局,不算意外。卻還是癡心妄想著,也許他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一心軟就留住她了呢。畢竟,這世間哪裏會有這樣一心一意的男人啊,她不信,不信他的堅決,不信他的真心。不承想,他還是無情地打破了她的美夢。
他的心裏怎麽可能會有她啊……
雪還在下著……簌簌的雪花落在她頭上,身上,零零星星的一片片,一點點。她兩彎娟秀的黛眉上,沾了些許的白意,和微微的濕意。她秀美的臉龐如雪一樣白,如雪一樣清冷。她的眉眼,卻比黑夜還要哀傷,還要無望。
她踟躕良久,終是牽唇一笑,如暖陽明豔,也如死灰心冷。她鄭重拜倒於雪地:“若顏多謝大人成全,大人的恩情,若顏永世難忘。”
他立於階上,略一頷首。
她跪伏於地,心緒恍惚,紋絲不動。
她想,她其實心眼兒沒有他想象中的壞,也沒有他想象中那樣執迷。她得不到的,她掙紮過,還是得不到,那便灑脫放下,哪怕她是動過心的,也毅然割舍,不再留戀。
可是,他會信嗎?信一個衝動犯過錯的她。
他冷然收回視線,打了傘,提著食盒繞過她而去。他聽見她鄭重的祝福遙遙而來:“若顏祝相爺心有所愛,愛有所終。”
大步不止,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