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108章:十九

於是,沒過兩日,荀林也暴斃於獄中。他死時,手上還緊緊攥著一方素白的繡著報春喜鵲的手帕,不肯放手。

謝君已記得,趙美人在承寵那日,送過自己一方繡了雙燕的手帕。趙美人擅繡藝,尤其是鳥,各種各樣的鳥。她繡出來的鳥,是活的,靈動且生氣的。

不過他早就不記得手帕丟哪了,可能宮人以為那是他不要的東西,把它清理出去了。

荀林死了……謝君已失去了他最得力的臂膀。一時間,他的生活又回歸了亂套,總也忙不完的政事,積壓又積壓,一團又一團的糟糕,他怎麽也理不清。

荀林推薦給他的人,他用不慣,也不放心。他待周且祥,總留了三分隔膜。

還是荀林好,忠心,會做事……可他怎麽突然就死了呢,還是被他親手賜死的。有時候回溯起來,他竟有一絲絲的不忍。

政事不順,他脾氣越發暴躁易怒。常是摔東西,宮人們都不太敢接近他,後宮裏的妃子也收斂了不少,沒人敢在這個風口上討巧。

瞧,他們都是多麽識時務的東西……知道自己的小命最要緊,都不敢來順順他幾乎炸裂的毛。

隻有皇後,皇後每日都來,不跟他吵,隻默默地幫他收拾東西。他丟了一地的折子,七零八落,她一本本地拾起來,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他灑了一桌的濃墨,她用帕子細細擦幹淨了,端硯放平整,每支毛筆都規規矩矩地放好;他把文書揉地稀巴爛,她一張張地撫平,拿厚厚的古籍壓平;她做這些事,不驕不躁,耐心細致,一處不落。宮人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她都在做,不居功,不諂媚,不炫耀。她收拾完,又無聲出去。

她每天都來收拾,不管下雨下雪,一日無阻。

他不曾被打動,堅持把自己弄得一團糟,她堅持幫他保持最幹淨整潔的模樣。

一日,餘歸來時,天下大雪。她進了他的昭然殿,並不見他。她一如往常,解下身上錦帽貂裘,挽了襖袖,蹲下身來,便要收拾地上狼藉。

隱約間,她聽到一陣低若蚊呐的哭聲,自某個角落而來。她信步走過去,見謝君已抱膝坐於牆角,頭深埋進雙膝。他嗚嗚地哭著,肩膀抽了又抽,抖動得厲害。

“皇上?你怎麽了?”餘歸走過去,啞聲問他。

他隻是抽著肩膀,並不抬頭看她。

她微蹙了眉頭,走到他麵前,一手撫上他的肩,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問:“是朝中……又出了什麽事嗎?”

他不答。她的手落在他肩上,抿了抿唇。他處境艱難,她都知道。好不容易得了一個心腹,結果心腹背叛,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作為高高在上的帝王,身邊竟無一人可解。他感到孤獨,也陷入絕望。

“會好起來的……”她說,“都會好起來的,你已經很努力了,終有一日,你會得償所願的。”

“歸歸……”他終於抬頭,一臉的鼻涕眼淚。沒有生硬地叫她皇後,他喚她小名。小時候,還不討厭她的時候,他便是這樣叫她。

那一聲久違的柔軟,早是觸動了她心扉。她垂眼,掏出懷中手帕,一點點地幫他拭去臉上淚水,低聲安慰:“沒事的,都會沒事的……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他猛地抓了她的手,喃喃地問她:“你不嫌棄朕沒用嗎?朕身為一個皇帝,卻連自己的政事都處理不好,朕真是無能,真是沒用……父皇當初怎麽會想到把皇位傳給朕,朕根本就沒辦法擔起帝王的責任……是朕對不起父皇,對不起母後……”

餘歸放柔了聲音道:“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先前對你幹涉太多,讓你缺少了理政的鍛煉。不過,你這麽努力,一定可以彌補回來的,我相信你,你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帝王,你一定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你振作起來,好嗎?你的臣子們還在等你,你的子民也在等你,他們都在等你振作起來,等你成為我們的希望。”

“歸歸,你為什麽不恨我……”他嚎啕哭泣,肆意如嬰孩,“我不是人!我總那樣對你,冷落你,讓你落魄,成為闔宮的笑柄……你應該恨我,笑話我,諷刺我沒用,可你沒有,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心甘情願做我的受氣包。你是我的皇後啊!你為什麽要對我這樣低聲下氣,不值得,真的太不值得……”

“值得,能每天看到你,我便覺得這是我做過的最值得的事了……”餘歸伸臂,輕輕抱了抱他,“皇上,會好起來的,你能堅持到現在,便證明你是有能力的。你有能力把你的國家治理好,有能力帶領你的子民過上更好的生活。別氣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會陪你一起熬過這段黑暗,黎明一定會到來的……”

“歸歸,謝謝你……”他伸手,將之緊緊抱住,貼了她的臉頰,流淚哽咽道,“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縱是這天下人都放棄了你,我也不會放棄你,傻瓜,我是你的妻啊,往後無論多少的風雨,我都會陪你一起走過。”她拍拍他的背,溫柔笑道。

她似水的溫柔讓他心裏愈加安寧,就像是走進了一場盛大的春暖花開。他沉浸了一會兒,忽然問她:“外麵是又下雪了嗎?”

“是啊,好大的雪。”她說。

“又一年過去了……”他似有所回憶,道,“你記得我們認識多久了嗎?”

“十九年吧。”聽說,她剛學會睜眼,就見過他了。

“一晃眼,歸歸今年都十九了……”

……

被積雪覆蓋了整個年末的帝都,迎來了它最安寧祥和,也最溫暖的一個冬天。

前朝、後宮,皆是前所未有的風平浪靜。

景明五年。三月,盛世。

梨花又開了,滿城飛雪。桃花、杏花、櫻花,漸次地來。

餘世祭日,餘知去寒山寺,薄雲深陪她一起。這個冬天,兩人的關係還算和睦,沒有再吵架,也不曾冷戰。

“我進去上香,你就到外麵等我吧。”進入大雄寶殿之前,餘知如是跟薄雲深說。

她知道她不該讓薄雲深陪她一起緬懷,畢竟,她的父親並不值得被他原諒,她也不想讓薄雲深為難。他能不計前嫌,抽空陪她來寒山寺上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好。”他點頭,“我等你。”

餘知應了聲嗯,便轉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