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薄相
殿中莊嚴,餘知跪於蒲團,手中拈著三支燃香。她虔誠閉上眼,給九泉之下的父親祈福,思緒一恍惚,她想起一事。去年來時,她跪在這裏許過三個願,如今想來,原來佛還是嫌棄她太貪心了,求什麽,便不得什麽。
“這位施主,可否借道。”一位衣衫襤褸的癲道人似是不長眼,念念有詞地往閑站著的薄雲深身上撞去。
收起麵上閑適,薄雲深瞥了一眼癲道人,正要開口斥責。對方卻在打量過他後,信口吟來:“施主的麵相……倒是玉中君子,十分溫澤,是鴻鵠之相。隻不過,身上戾氣太重,遇神殺神,遇鬼殺鬼,如若不能早日放下心中欲念,便是薄相……”
薄相,薄相,福薄之相。二字無疑牽動他神經,薄雲深臉色一沉,勃然道:“放肆!信不信本官立馬讓你腦袋落地……”
“阿彌陀佛,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癲道人見他大怒,雙手合十,無奈搖首,仙然而去。
正好餘知出來,見薄雲深眉宇緊皺,怒色未平,不禁奇怪問道:“你怎麽了?”
“沒什麽,隻是讓人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對於方才所聞隻字不提,也不願在意,溫聲道,“我們下山吧。”
餘知未做多心:“嗯。”
……
冀州城的夜晚,車馬喧囂,分外熱鬧。
兩人一起去逛夜市。餘知已經很久沒有加入過這樣的熱鬧當中了,上一次,是上元節。一轉眼,一整年就過去了。
她終是變了一個人,對外麵那些新奇玩意兒,也不是那麽熱衷了,淡淡地掃過一眼,卻是心如止水。
“知兒,吃糖葫蘆嗎?我看到有人在賣糖葫蘆。”薄雲深牽著她的手,突然欣喜地告訴她。
餘知也看到了賣糖葫蘆的老人家,他的草棒子上插滿了一根根又紅又大的糖葫蘆,她便笑了,說:“好啊。”
“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去給你買。”他說著,便鬆開她,鑽出人群。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裏高高舉著一串美味的糖葫蘆。
“知兒,給。”他把糖葫蘆遞給她,她拿到手裏,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久違的酸甜滋味彌入口腔,她脆脆地吃完一個糖葫蘆,便把紅串子遞回他嘴邊,“你也吃。”
“好。”他含笑著,一咬便咬下了一整個,嘎嘣嘎嘣的脆響。
餘知看他腮幫子鼓鼓,莫名覺得可愛,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嚼完糖葫蘆,這才捏了捏她的臉頰,笑吟吟地問:“有這麽好笑?”
“對啊,就是好笑。”餘知邊吃邊道。
薄雲深便不再說話,一手牽了她,信步往人群中走去。路旁擺了許多小攤,有些小攤賣著一些零碎飾品,薄雲深比餘知還要興奮地走過去逡了幾眼。手上的,脖子上的,頭上的,衣上的,家用的……飾品各異,顏色多樣。
“知兒,你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他看著攤上飾品,目不轉睛地說。
餘知便低下頭來,認認真真地挑選著。
“你看這個怎麽樣?”薄雲深突然拿起兩條糾纏在一起的紅色手繩問她。
手繩樣式普通,顏色也素淨,中段隻結了一個簡單的同心結,餘知點頭道:“還行啊。”
攤主阿婆笑眯眯地插話說:“這位公子,你手上拿的是同心繩,上麵結了同心結,能保佑你和夫人恩愛長久,永不分離呢。”
薄雲深聽言,無聲地笑了。
他解下一條手繩,趁餘知不注意,戴在了她細白的腕上,另一條,他給自己戴,然後露出他的手腕,放在她手邊煞有介事地比對一番。
餘知失笑道:“我才發現你比我還幼稚。”
薄雲深不以為意地笑笑:“是嗎?我覺得還好啊。”他說完,轉頭問了阿婆手繩的價錢,買下了它。
走在路上,薄雲深低了頭,不厭其煩地翻看自己腕上的繩子,還時不時抓過她的手腕一起看。
“看什麽?這手繩上是有花還是什麽?”餘知揶揄他道。
“什麽都沒有,可我就是覺得好看,忍不住多看幾眼。”他心情愉悅地勾了勾唇道。
“等過兩天你回去上朝,你就等著讓大家笑你吧。”餘知忍俊不禁,堂堂一個相爺休沐幾天回來,連手繩都戴上了,這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嗎?
“誰敢。”薄雲深正色道。
餘知無奈失笑:“你不當待他們這樣凶的。”
……
逛過夜市,回去他們預定的客棧時,已經很晚了。
路上沒什麽行人,兩旁的商鋪也大多關了門,隻零星的幾家店鋪還開著,亮著幾星玲瓏燈火。但他們走在路上時,又分明聽到了許多雜亂的腳步聲。
薄雲深早就察覺了不對勁,偏他今夜出門大意,沒有帶護衛,不能輕舉妄動。
“是有人在跟蹤我們嗎?”餘知也察覺了些許異常,低聲問薄雲深道。
“對。”他頷首,神色是少見的肅然。
餘知心裏猛沉:“那我們怎麽辦呢?”
“我待會出麵纏住他們,你想辦法避開他們回去報信……”他的步子漸漸放慢,說話間,身後的腳步聲已近在耳邊。
猝然,一把大刀淩光,自他頭頂砍下。
薄雲深早有準備,電光火石間,他拉緊餘知的手,身手敏捷地躲過一刀,便有無數黑衣人跳出黑暗,拔刀相向。
兩個人,對抗一群人。
薄雲深自幼習武,有一些防身的本事,是以,短暫的對抗還是能撐住的。隻餘知手無縛雞之力,他一麵保護她,一麵反擊,無疑分身乏術。
幾番交手下來,薄雲深便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力漸弱。刀光劍影中,他轉頭對餘知道:“你快跑,我掩護你!”
餘知緊緊抓了他衣角,堅定搖頭道:“不,我不跑……小心!”餘光瞥見他身後一抹銀銳,餘知大駭著正要推開他。薄雲深卻是拉了她一個閃身,餘知堪堪避開,薄雲深肩上卻正中一刀,霎時,熱血飛濺,刺痛了餘知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