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送飯
不過，他已到了古稀之年，對於生活的波瀾起伏，早是心如止水，平和樂觀。唯一放不下的，還是桃花穀的孩子們，總想找個人來繼承他衣缽，卻求而不得。他的學生在接受了一定的知識後，便各自成家。曾經日日念在嘴裏的孔聖人話，其實也隻是念在嘴裏，一轉身，他們就忘了田地和莊稼。唯一不同的是，從學堂裏走出來的學生，學會了做人與思考。
能用自己的力量改變這一點，便是一點，他倒也知足。
隻是，若有朝一日他不在呢？他的育人大業，當由誰繼承？他的行醫生涯，會不會就此沒了下文？這裏的人，會不會又恢複了曾經的野蠻與頑固不化？
他透過那裂開的半邊花木窗，望著薄雲深年輕高大的身影在他眼前走過，耳邊是孩子們的書聲琅琅。孩子們似乎很喜歡新來的教書先生，眼睛一邊看著課本，一邊偷偷覷著薄雲深。往常總有幾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在課上鬧騰，今日倒是安分了，正乖乖地念著課文。
薄雲深念書，字正腔圓，又抑揚頓挫。不似尋常男子的聲線極粗，他的嗓音是那種沉沉的，又添了幾分潤意。像一塊水磨的玉石，握在手裏，溫溫和和的。總讓人忍不住多看他幾眼，看看究竟是怎樣神仙的人物，才會說出這樣的天籟。
王大夫望得出神，忽然無聲地笑了。
他就知道，如果薄雲深能接替他的事業，一定會成為比他還要優秀百倍的夫子。
他是不會看走眼的。打他第一眼見到薄雲深，他便知道，薄雲深雖淪落至此，卻並不簡單。
出於私心，王大夫希望這樣的人才留下來。留下來，和他一起改造這個淳樸的，傳統的，小小村莊，心靈的世外桃源。
不過，薄雲深顯然不會甘心。
薄雲深昨天找他拿藥時，還向他打聽通往外界的路。他告訴他，那條路極難走，巨石攀岩，叢林密布。艱險，陡峭，弄不好，可能會半路碰上野獸，也可能會摔死在某個懸崖下。他聽後，沒說什麽，但是他的淡然神色已然說明，他不在乎。
屋裏，薄雲深正在教孩子們寫對子。
他說：“寫對子呢，不僅字數要相等，還有構詞要相似，比如說虛對虛，實對實。平仄相合，仄起平落。上聯與下聯，要相互銜接。”
“我舉個大家都熟悉點的對子——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子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蘆葦和竹筍，這兩樣，大家應當比夫子我還要熟悉。大家想想看，把這兩樣並不相關的東西放在一處，又是出於什麽……”
薄雲深講課比他這個一板一眼的老頭子有意思多了。
他拋出一個問題，大家便躍躍欲試地站起來搶答，有說蘆葦和竹筍長得像，有關聯的，也有說蘆葦和竹筍看起來是在說人……學生們上課的積極性比王大夫教的時候好多了。
就好像薄雲深隻需要往那兒一站，大家便忍不住豎起耳朵聽他講的是什麽，思考他問的什麽。
也許是因為薄雲深夠年輕，夠平易近人，孩子們都喜歡他。
王大夫好笑地搖搖頭，背起地上的草藥簍子，滿意離去了。
……
餘知為了中午能見薄雲深一麵，自告奮勇給他送飯。拎著簡簡單單的食籃，走過春花小徑，淺草田埂。桃花穀的花好像永遠都開不完似的，總有風從四麵八方來，染著不知是來自哪朵野花的香。
學堂連個圍欄都沒有，房子是茅草做的，是餘知見過的最簡陋的學堂。可餘知卻在這裏聽到了她認為世上最好聽的夫子聲音，是這世間萬物所不能掩蓋的獨特與魅力。
學堂還沒有放學，餘知在外麵等了一會兒。等薄雲深走到門口敲響了鍾，屋裏的孩子們便像撒歡的小鳥兒一樣，歡樂地飛奔出來。
“哦！回家吃飯嘍！”
“夫子下午再見……”
“夫子你講課好好玩啊，你會一直教我們嗎？我們大家都好喜歡你啊……”
“是啊是啊，夫子，你不僅講課好玩，說話也好好聽啊……”
餘知遠遠地便瞧見一群孩子簇擁了薄雲深出來，真真像一群鳥兒了，每個人都舍不得離去，嘰嘰喳喳地同薄雲**上幾句話。
直到有人瞧見餘知過來，孩子們便哄笑著離開：“夫子的娘子來送飯了，我們走吧……”
“夫子再見……”
有些禮貌的孩子，還特意跑到餘知麵前，甜甜地叫一句：“師娘好！”
餘知笑了笑，問他們：“上課開心嗎？”
“開心！”
……
“知兒。”
“阿深。”
還未走到一處，眼中的綿綿情意卻是要溢出來一般，滿滿漲漲的。
“我給你送飯來了，猜猜今天吃什麽。”餘知拉著他，找了塊平坦的草地坐下，身後桃林紛雜，落英繽紛。
“我猜有蘿卜，山芋，還有豌豆。”
“你真是太討厭了，你怎麽猜到的？”
“早上出門的時候聽你在和吳嬸說啊，恰好就記住了。”
“哼，那行吧。”餘知便揭開蓋子，果真是用小碗裝的那幾樣菜。其實薄雲深的身體才好，應當多吃些好的補身體，奈何吳家並不富足，隻能委屈委屈他了。
餘知把盛了滿滿一碗的白米飯端去給他，又遞上筷子：“來，吃飯。”
“你盛這麽多？”
“怕你餓著嘛，就特意多盛了些。怎麽樣，今天上課累嗎？”
“不累。”他說著，邊喂著餘知吃了第一口飯菜，“看你大老遠給我送飯來，特意犒勞你的。”
飯都到嘴邊了，餘知哪有矜持不吃的道理，這便吧唧了一口，薄雲深看她吃完，又問：“還吃嗎？”
“不要了，我來之前已經吃過了，你吃吧。”
“好。”他邊吃著，突然又想起說，“我覺得下次你還是乖乖在家好，等我回家吃飯，免得你每天跑來跑去的。”
“才不呢。你上課多累啊，而且你身體也沒好全，我才不要你跑來跑去呢。”
“照你這麽說，我要是一直留在這裏教書，你不是得每天都來給我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