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逃亡

“知兒，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仍是去扶起她，抱她，“我知道你心裏內疚，我和你一樣，我也很難受……可這不是我們的錯，是他錯了……等我回去，我就找他算賬，他欠了我的，我統統要他還回來！”

“他？他到底是誰？阿深你告訴我，這次追殺我們的到底是誰？為什麽你不肯告訴我……”她曾經問過他，到底是誰在追殺他們，他模棱兩可地說是他的政敵。可餘知想不出他的哪個政敵會有這麽強大，會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薄雲深也忌憚。

“……是皇上。”沉吟良久後，他終於給了她答案。

餘知愕然。竟然是皇上……竟然是他！她猜測了那麽多人，竟然沒有猜到，那個幕後主使竟然是他——那個被欺壓多年內心極度陰暗變態的帝王！他為什麽要殺他們？因為薄雲深是丞相？因為他和父親一樣，位高權重，也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還是什麽……餘知想不明白。

薄雲深也不欲多言：“知兒，這是我和他的事，跟你無關。至於桃花穀的事，我都會擔著，你不必自責。我們走吧，再不走，就該有人追上來了……”

“不，我不走，我做不到……他們都死了，憑什麽我要活下來……”她不配，她真不配，用所有人的命，換他們兩個的命，太不值得。

“別說傻話了。”薄雲深不顧她抗拒，強硬地背起她，穩步朝前走著，開口堅定有力，“我一定會帶你走出去的，你放心，我們會活下來的……我們不活下來，還怎麽給他們報仇……”

餘知掙紮不下來，使勁拍打他的背，絕望地哭泣道：“我不想活了……你要活你一個人活就是了，你為什麽要留下我……嗚……我這賤命，死了遠好過活著……”為什麽她又活下來了……她真的想不明白，每次她都覺得最該死的是她，可最後活下來的還是她……她的命怎麽就這麽硬啊。

他背著她走了很久，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後來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坐在小溪邊飲水，吃些幹糧。望著漸漸露出了臉的月亮，安安靜靜地懸於蒼穹。

餘知想，也許今天晚上是有月亮的，隻是一場大火把桃花穀的月亮燒壞了，所以那裏的月亮就不見了。

大山裏的月亮真明亮啊，圓圓的，高高地掛著，白白的大臉盤子照在天上，就像是落在了他們頭頂。他們往山上走，月亮就落在他們身後，他們往山下走，月亮便不見了。

黎明前的夜，就像是回光返照的夜，黑洞洞的，什麽都瞧不清。餘知已然麻木，行屍走肉一樣，前腳拖著後腳，任由薄雲深背不動了，隻能拉著麻木的她一路緩行。

這條山路，和吳嬸他們說的一樣，太漫長了，他們走過了整個黑夜，幾乎看不見身後的火光了，數不盡的山間花開，數不盡的桃林不見了，月亮也藏起來了。朝陽從地平線緩緩升了上來，好似新生，閃耀的光芒穿過這片茂密的山林，細長的，或是寬大的葉麵上，一閃一閃地跳動著晨光，投下大片清涼。眼底攝入一縷縷金色的光線，餘知被刺得眼淚直流，隻好伸手擋著。

她以為自己看不見太陽，太陽就照不到她身上一樣。她冰冷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絲的溫度，火燒樣幹渴的喉嚨，讓她難受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隻是蹲在地上，兩眼昏花地直咳嗽。

薄雲深拿壺打了水來，一麵幫她順氣，一麵喂她喝下。等緩過氣來了，餘知幹啞著嗓子，流著淚，表情安安靜靜，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她低不可聞地說：“阿深，等出去了，你放我走吧。”

“為什麽？”

餘知苦澀地扯了下嘴角：“我不想報仇，如果真的要報仇，我隻會殺了我自己。”災難是他們帶來的，她把罪責都推給別人，是還要製造更多的災難嗎？她不懂男人的政治鬥爭，也不願懂。她隻知道，她跟他回了帝都，做那個尊貴的丞相夫人，她會更加罪孽。曾經她的光鮮，是父親染盡鮮血而來的，如今她的尊貴，是她親手葬送無數性命而來的。

在她身後，很遙遠的大山裏，有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那裏可能所有無辜的人都已死去，所有無辜的生靈都不再，那裏，也許會成為一片無人廢墟。

她的桃花源碎了……是她親手打碎的。

他歎氣，眉目緊擰，似決然開口：“我不會讓你走的。”忽而，他聽了什麽動靜一樣，抬頭一望，看著遠處，堅定地說，“知兒，我們的人來了。”

他們的人……是東祈，他帶來無數人馬，闖進這片大山，開辟了一條新的山中大道。

……

餘知做了一個回憶的夢。夢裏，她和薄雲深曾在桃花穀中，牽手漫步，漫步朝陽，漫步斜陽。他們一起爬上那片桃花坡，那裏隻植桃林，天上飛著粉紅，地上落紅滿坡。春草淺碧而柔軟，他們相攜著坐下，眺望著洗藍的天，幾朵浮雲低低飄過，幾隻燕子銜泥，啾啾鶯語亂。

薄雲深折了一枝含綠的柳條，綴上點點粉碧桃花，編成花環。餘知把花環戴在頭上，歡喜地說：“阿深，我們以後就留在桃花穀吧，我給你生好多小娃娃，我們以後都不走了好嗎？”

他吟吟地笑著，望著遠方的湛藍，沒有回答。

她眨了個眼的功夫，他就不見了，視野裏飛紅漫天，殘陽如血。火又燒著雲過來了，火紅的雲霞，墜下來，墜進小溪裏，溪水被染紅了。墜進山林，火舌舔舐著蒼翠的枝葉，劈裏啪啦地響著。一片葉子點著了，另一片葉子也開始燒了尾巴。一棵大樹轟然轟下，撞了另一棵大樹，火舌便躥上去，舔舐它的葉子……一棵又一棵的大樹倒下，開花的，不開花的，有葉子的，沒葉子的。餘知沒看見薄雲深，她和桃花穀的人們一樣，被滾滾的濃煙包圍著，在黑暗中摸爬著，嘶聲尖叫著，叫著救命叫著親人，然而火海熱浪卻全盤吞沒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