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125章:放過

“阿深!”餘知大夢驚醒,一身冷汗淋漓,周遭是漆黑的,陌生的,死寂的夜。她於沉沉的黑夜中靜坐著,回想起她美好卻殘酷的夢,心一點點地墜落下去。白日裏,救火的士兵前來稟報說,昨夜燃起的無名大火,已經燒光了七座大山,山中數人,無一人生還。因火勢迅猛,官府又從別的地方調了士兵過去撲救,火勢卻遲遲未熄。

七座古老原始的大山……以偌大的桃花穀居其中,附近山川,無不火海蔓延,生靈塗炭。

桃花穀沒了……火海早已吞噬了桃花穀,兩百餘人的性命,無數牲畜的家園。那裏,當真成了她此生不可企及的夢。

她至今為止還是沒有想明白,為什麽罪魁禍首的她,偏偏從那裏逃離了出來。她明明可以預想到桃花穀最壞的下場,可她偏偏不信……偏偏要拿兩百多個人的命去賭,賭來她和他的苟且。

她真該死,真該死……比畜牲還不如,她以前總覺得壞人都沒有心,才會那樣冷血麻木,如今看來,她和那些殺人如麻的壞人,也沒什麽兩樣。總歸是滿手鮮血,身負罪孽。

她恍惚了很久,終於起身下床,打開門,冷風襲麵。門口的小丫頭正靠在牆上打瞌睡。餘知沒有打攪她,輕手輕腳,遊魂一般,一步一步走下樓去。

“你去哪兒?”身後是他比夜風還要薄涼的聲音,他匆匆踏下台階,追上去,狠狠禁錮住她單薄的身子,用力低吼道,“你不許走!”

餘知僵硬地回轉頭,餘光瞥著他,嘴角牽出一個涼意徹骨,也失望至極的笑容。她輕聲開口:“我不走……留下來讓你看著我死,是嗎?”

他一愣,不敢相信地喚她:“知兒?”

“放過我吧。”她虛脫地,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阿深,我是真的累了……”眼角淚水無聲滑落,“你知道的,我沒你想得那麽強大。從我父親死的那一刻起,我便已麵目全非了。我以前,總想著替我的父親贖罪,可如今,我和他一樣,我也染了一手的血,我不僅要替父親贖罪,我還要替你,替我自己……”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他堅持否認她,“你沒有錯,他們的死和你沒有關係,火不是你放的,是他!是他放的!你看,他就這麽想對我們趕盡殺絕!不惜搭上那麽多條人命!不擇手段,草菅人命的人是他!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你夠了薄雲深!”餘知咬著牙根,目光發狠道,“便是他有錯,根源也在於我們,這原本是我們幾個人的恩怨,是我們把災難帶過去的!如果沒有我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現在還沒有想明白嗎!都是因為我們,桃花穀才會有今天!那些人是因為我們而死的!你不會難過不會愧疚,可是我會!我不喜歡濫殺無辜!不喜歡傷害任何人!你可以罵我懦弱假慈悲,我餘知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一個虛偽至極的嘴臉!薄雲深,我真的越來越想不明白,我們當初……究竟是怎麽走在一起的……我們根本就不適合……”兩個心性截然相反的人,為什麽可以在一起磨合那麽久。也許說,其實骨子裏他們流著的都是自以為高貴,其實又無比肮髒自私自利的血,所以他們才能融入到一起。

可是她現在無比厭惡自己骨子裏這股本性,她沒辦法原諒自己的壞,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把罪責推脫給任何人。錯了就是錯了,她認錯。她會承擔起屬於自己的罪過,如果她還活著,她會用往後餘生,做盡善事,能贖清一點,是一點。

“你放過我,真的。”聲嘶力竭後,餘知又恢複了短暫的平靜,臉上淚痕遍布,她低頭,於淚眼朦朧中,用力掰開他死扣住的十指。

“我不放……”他蒼色的臉頰緊貼在她涼意遍布的臉,吐出來的字,也帶著顫顫的音兒,一聲聲地鑽進她脆弱的耳膜。

餘知不管。掰不開,便用指甲費勁地摳,把他的手指摳地血肉模糊,也把自己的指甲摳得殘缺不全。他再疼,也一聲不吭,緊緊扣攏,任由她徒勞抗爭。

掙紮無果,餘知終於瘋了一樣,雙目通紅,秀額跳起一根青筋,她別過臉,沉沉地低吼出聲:“你不要逼我……”那種聲音,又粗又狠,像是囚禁久了的困獸,在臨死前,發出生命的最後一聲絕望嘶吼。

她的聲音向來細細的,嬌嬌的,清清脆脆的,像在山裏高歌的黃鸝鳥,怎麽可能……他覺得陌生極了,眉心霎時劇跳,生怕她做什麽傻事,下意識地就鬆開了她,嘴裏仍是道:“知兒……”

她得了自由,嘴角噙著一絲絲冰冷的血意,毫不猶豫便往樓梯下衝。她打開客棧大門,大門外是漆黑無盡的長夜,近夏的風還是涼,從空寂的街頭吹**過來,街上掛了兩排的燈籠,有些燈燭已經滅了,有些還孤零零地亮著,搖晃著。她拚盡所有的氣力,迎著呼嘯的夜風一直一直奔跑,跑到長街的盡頭,水穀小鎮的盡頭……沒有人敢攔她,所有守衛,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無聲地給她讓道。

餘知把自己埋葬在了景明五年的暮春,連著心中最美好的桃源夢,和著一樹芳菲早謝的桃花,再無音跡。

……

景明五年,入冬,節流。

帝都的冬天,又比去年來得早了些。天空早早地飄起一場輕薄的初雪,地上卻隻見淩淩的水痕。沒什麽雪的影子,宮人來來往往地踩上去,點點的雪意就沾著鞋底融化了。

倒是皇後的鳳梧殿裏能見到些許的雪白,皇後不出門,宮人也不打掃,庭中,道上,飄著零星的雪花。

一行來請安的妃嬪,在寒風裏耐心等了片刻後,終於有些不耐煩了,個個被寒風撲打的白皙臉頰上,凍得泛紅。

麗妃率先道:“皇後娘娘如今這架子可真是越來越大了,我們眾姐妹日日早早趕過來請安,卻是日日被攔在外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今兒個還下了雪,這外麵冷颼颼的,又哪裏比得上皇後娘娘的殿中,溫暖如春呢。我倒也罷了,就是這身子骨差了些的妹妹,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湘貴妃道:“皇後娘娘每日起後都要禮佛到辰時,妹妹若是等不得,大可再晚些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