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節流

麗妃道：“姐姐你可真是說笑了，妹妹怎麽會等不得，妹妹不過是心疼那些身子骨不好的妹妹罷了。妹妹也知道皇後娘娘自從丞相夫人離世後，便心神俱傷，一心向佛，再不理後宮。隻不過，皇後娘娘再不理這後宮，還是當體諒一下諸位姐妹才是。”

正說話間，宮女雁枝突然從殿中躬身走出，恭敬叫道：“外麵風雪寒冷，還請各位娘娘入殿小坐。”

餘歸在小室裏禮完佛，出來地遲。一身簡素鳳袍，端莊的朝陽金鳳髻上，隻斜插了一根素淨的白玉簪子。少許脂粉敷麵，秀麗的眉目間，平淡安然。

一貫請安禮節完畢，湘貴妃如往常，匯報起了近來的後宮動態。如今皇後不理後宮，大權由貴妃暫代，宮中瑣事，貴妃可自行決定，前提是必須讓皇後知曉。但一些特殊事宜，皇上發過話了，必須經過皇後同意才可。總之不論大事小事，說是說湘貴妃在負責，其實她仍舊不過個執行者，手上並沒幾分決策權。

說完旁的，湘貴妃才說起重點：“如今戰事吃緊，皇上提倡開源節流，後宮節儉，以供軍需。臣妾以為，宮中例行的年禮，今年也當暫時取消，以擁護聖意，皇後娘娘您看如何呢？”

餘歸這邊還未發話，有些妃子聽後，雖不吱聲，可臉上早浮起一抹淡淡的失望。一年到頭就盼著這些年禮，結果今年直接就取消了，月銀又用得緊巴巴，也不知這樣儉省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如今她們後宮的日子，怕是比平民百姓還不如。

餘歸掃過座下，道：“如今朝中正是缺錢之時，後宮用度，能省些便省吧，年禮取消了倒也無妨，等戰事結束了，再補給各位。”

眾妃子言：“皇後娘娘說得是。”

往年臨近年關，宮中都會給各宮主子備好年禮，等到冬至那日，再由內務府分送給各宮。今年卻頗有些特殊，因與狄川的戰事遲遲未決，鄴齊耗費了大量的兵力和財力，加上各地天災頻發，糧食減產。百姓尚且掙紮於水火之中，鄴齊國庫內外耗損，幾近虧空。皇上為全力支撐這場持久戰事，以身作則，倡導開源節流，各宮月銀減半，妃嬪吃穿一應不得奢靡；宮中宴會，能不辦便不辦，若非辦不可，也需奉行節省。既是要響應節流號召，給各宮送年禮一事，徑直就取消了去。

隻不過，光靠後宮儉省，於龐大的軍需缺口，幾乎是杯水車薪。因糧餉不足，鄴齊兵馬早陷於困頓，疲軟難行。

謝君已也知後宮力量薄弱，已經為著此事焦頭爛額多時。並非沒有想別的辦法，隻辦法剛出，便統統被扼殺幹淨。

比方說上月，他本決定增加賦稅徭役，不料詔書才下，便讓丞相以損民根本的理由立馬駁回了。

再比方說，前幾日，他暗中授予幾個近臣賣官鬻爵，官職明碼標價，價格奇高，卻不乏高價購買之人。不料，這官沒賣幾日，便讓丞相底下的人逮了個正著。不僅如此，丞相還在次日早朝時當著所有朝臣的麵婉聲痛責了他，讓他顏麵盡失。賣官鬻爵之行，在鄴齊史上素來不被容忍，謝君已作為君王卻帶頭做出這樣的事，敗壞朝風綱紀，實在讓人寒了心。

他走投無路之下，又把地方的高官都召集了過來，問他們要錢，他們卻一個個地跟自己哭窮，說今年災荒地厲害，地方收不上稅，他們也拿不出銀子來。謝君已聽後被氣得直跳腳，卻是一點轍也沒有。作為君王，卻連自己的臣下都沒辦法控製，他竟是窩囊到了如此地步……

他最後還是想明白了，他所有的不得法，來源於他和薄雲深結下的梁子。如果他沒有忌憚相權，沒有派人殺他，也許如今這一切都不會這樣艱難。

薄雲深早就變了，從冀州孤身回來以後。不，也許他並沒有變，隻不過他本性如此。表麵楚楚文雅，實則滿腔溝壑，深不可測。他謝君已殺心的顯露，不過恰好逼得他現出了狐狸樣狡猾的原形。他自私又貪婪，一寸又一寸地吞噬著謝君已本就岌岌可危的皇權，並在一次次的有意無意中設陷中，讓謝君已失去了他作為天子的威信。朝臣們不再把他的指令奉為圭臬，朝中事事，總要先向丞相稟報，待丞相說可，再請奏於他。他下的指令，總是會受到各種各樣的針對，難以施行。百姓們再一次對他罵聲一片，罵他昏庸無能，不顧民生疾苦，一心耗戰，導致鄴齊深陷泥潭，內外艱難。

明明專恣擅權的人是薄雲深，明明在朝中作威作福的人也是薄雲深，最後被罵得最慘的卻是他謝君已。他比餘相在位時過得還要憋屈，他覺得自己沒有錯，可是所有人都說他錯了。他的臣子們越發不樂意臣服於他，百姓們越發不信他能治國。他又開始了暗無天日的壓迫生活，以前，是餘相一個人壓迫，現在是以薄相為首，一群人對他進行欺壓。他們都欺負他這個沒有任何經驗與作為的皇帝，他們都不相信他其實比任何人都希望坐好這個位子。

謝君已決定和薄雲深談和，傾盡一切卑微和討巧，完全沒有半分君王的架子。薄雲深卻恍若未聞，搖頭說：“皇上，我朝在這場收複戰中已耗資無數，如無強大的民力支撐，隻怕無法滿足軍需。”

強大的民力？丞相可真是在說笑話！謝君已心中冷笑，與狄川的戰事已經持續了兩年，若真的隻為了一句民力不足以供給軍需而班師回朝，那他這兩年所做的努力便統統白費。兩年來，他付出了那樣多心血，他的將士們犧牲了那樣多的生命，難道他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兩年來好不容易有所成就的攻堅戰付諸東流？不可能的！他不甘心，他謝君已可以什麽都不做，唯獨這件事，他沒辦法退讓。他若退讓，不僅會讓前線滿腔熱血收複國土的士兵寒了心，還會讓百姓對他的能力喪失希冀。那他麵對的，隻會是比現在還糟糕的窘境。